第 1660 章 偏厅 (第2/2页)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转起来像两颗弹珠,骨碌骨碌的,看什么都快,想什么都比别人快三步。
他看人的时候不像十四岁——
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锐了,锐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锥子,往你身上一扎,就扎出一个洞来。
可他又很会藏——
那种锐只在眼神里停一瞬,一闪就收回去,换成一副乖巧的、人畜无害的少年面孔。
你不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一闪。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了。
他的手攥着袖口,拇指在袖口的布缝里来回搓——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搓得袖口都起了毛边。
他的脚踩在地上"嗒嗒嗒"地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
"张大人,咱们王爷不会出事了吧?"
张信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是个瘦高个儿,脸长得清瘦,颧骨高,下巴尖,像一把倒悬的刀。
二十出头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像四十岁的人——
不,比四十岁的人还沉稳。
四十岁的人沉稳是因为见过太多,他的沉稳是因为见过的都扛住了。
他的衣服很整齐。
一夜没睡,衣服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领口系得紧紧的,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头巾都没有歪。
这种整齐不像文官的讲究——
文官的整齐是为了好看,他的整齐是为了随时可以起身。
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的人,衣服不能乱。
衣服一乱,手就慢了。手慢了,命就没了。
他在心里把这叫"甲胄之道"——
虽然他此刻穿的不是甲胄,是常服,可道理一样。
常服也是甲,甲也是常服。
一个人只有在衣服乱的时候才会松懈,衣服不乱,人就不松。
他手里端着一杯隔夜茶,杯沿上还留着一圈茶渍。
他小酌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叶沫子——
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黑绿色的,像一群死蚂蚁。
他把它们吹到一边,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茶已经苦了。
隔夜的茶,苦得发涩,像嚼了一把黄连。
舌尖上的味蕾被苦味刺激了一下,一股苦意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钻到胃里,胃缩了一下。
可他喝了。
不是渴,是习惯。
他的习惯是:手里必须有东西。
手里有东西,心就稳;心稳,手就不抖;手不抖,刀就快。
这个习惯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在战场上,手里没刀的人死得最快。
哪怕刀不在腰间,手里也得攥着点别的东西——
茶杯也好,马缰也好,一把土也好。攥着,就安心。
"解先生请放心。"他淡淡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刚好够对面的人听见,又不会传出门外,"王爷福大命大,自有上天庇佑,他不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