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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2章 绣针下的上海滩

  第0622章 绣针下的上海滩 (第2/2页)
  
  半个月后,贝贝开始正式跟苏绣娘学乱针绣——她最想学的就是这个。她在水乡自己琢磨的那些野路子,在苏绣娘手底下被拆解、被重组、被赋予了规矩。苏绣娘教她怎么用乱针绣烟雨、绣晨雾、绣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细浪,每一针都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步都在设计之中。
  
  “乱针绣最难的不是‘乱’,是‘不乱’。”苏绣娘说,“外行看的是乱,内行看的是藏在乱底下的筋骨。没有筋骨,乱就是散沙。有了筋骨,乱就是风云。”
  
  贝贝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筋骨。从那以后,她每次下针之前都会先在心里画一遍底稿,把整体构图、疏密对比、色彩过渡都想清楚,然后才动手。
  
  两个月后,她绣出了一幅新的《水乡晨雾》。和之前那幅相比,这幅的雾气有了根——左上角的虚处铺了细针,针脚又轻又匀,雾在飘,但不散。水面上的波纹用旋针绣成,一圈一圈荡开,能看见风的方向。
  
  苏绣娘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是贝贝进锦华绣坊以来听到的最高评价。
  
  “可以卖了。”
  
  苏绣娘说到做到。她托了一个相熟的古玩商,把这幅《水乡晨雾》挂到了法租界一家专做洋人生意的工艺品店里。三天后,一个法国太太花了三十块大洋买走了它。苏绣娘把三十块大洋原封不动地放在贝贝面前。
  
  “你的绣品,你的工钱。”
  
  贝贝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大洋,手都在抖。三十块。够养父抓三个月的药了。她拿出一半,推给苏绣娘。苏绣娘不收。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绣娘之一,”苏绣娘说,“但这天分要兑现,至少还得熬五年。”
  
  贝贝把银元小心包好,只留了两块在身上,其余的都缝进包袱暗袋里,和玉佩放在一起。那天晚上她跪在木板床上,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夹竹桃磕了三个头——不是拜树,是朝着南边,朝着水乡那个方向。磕完之后她抹了一把脸,把手贴在胸口那半块玉佩上。
  
  她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小时候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大概是亲生爹娘留下的。但爹娘是谁、为什么把她扔在码头——这些问题她从来不敢多想。这些银元,还有以后要挣的银元,是给养父养母的。他们养了她十五年,该她还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苏绣娘被一家绸缎庄请去验货,店里只剩贝贝一个人。她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幅新作——这次是《江南春晓》,桃花流水鳜鱼肥——忽然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铺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跌了进来,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他看见贝贝,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你——”
  
  “嘘!有人追我,让我躲一下,求你了。”
  
  贝贝迅速扫了一眼店铺——货架、柜台、绣架、布料堆。她二话不说,把那个男人拽到堆布料的角落里,将几匹厚重的绸缎搬出来挡在他面前。然后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深吸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两个穿黑色短打的壮汉闯进来,一个满脸横肉,一个下巴上有道刀疤。横肉的那个扫了一眼铺子,目光最后落在贝贝身上。
  
  “喂,小丫头,有没有看见一个穿学生装的男的跑过去?”
  
  贝贝抬起头,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在绣花,没注意外面。”
  
  那个刀疤脸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布料堆、通往后间的门帘。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堆布后面是什么?”
  
  贝贝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她的声调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那是货。最上面那匹是真丝提花缎,三块大洋一尺,弄脏了要赔的。”
  
  刀疤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那匹缎子,又看了看贝贝,最后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两个壮汉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四马路嘈杂的人声里。
  
  贝贝又绣了三针,确保他们走远了,才放下针。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出来吧,走了。”
  
  年轻男人从布料堆后面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额头上还蹭了一块蜘蛛网。他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咳嗽,咳完了,站直了身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
  
  他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了?”贝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脏东西。
  
  “你……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太像了。”年轻男人喃喃自语般地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可能是她。她不会在这种地方。”
  
  贝贝没有追问。她见过这种人——在上海滩遇到个陌生人就说长得像谁谁谁,多半是搭讪的借口。她低下头继续收拾绣线,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不用谢。等追你的人走远了,你自己出去就行。”
  
  年轻男人又鞠了一躬,转身要往后门走,贝贝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补了一句:“喂,你叫什么名字?”
  
  “姓齐,齐啸云。”
  
  贝贝点了点头,手上正在缠线的动作顿了一瞬——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了。她也不在意,把线放好,继续绣她那幅还没完成的《江南春晓》。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四马路上煤气灯次第亮起,把潮湿的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巷子里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铲翻动砂石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齐啸云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他走得很快,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锦华绣坊那块被煤烟熏黑的木招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变轻,最终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了。
  
  贝贝关好门窗,把货架上的布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拿起苏绣娘留给她的那盏煤油灯,准备回杂物间去。路过那堆绸缎的时候,她发现地上掉了一样东西——一枚铜纽扣,是从学生装上扯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齐”字。
  
  她把纽扣放在柜台上,想着下次见到齐啸云的时候还给他。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枚纽扣,连同她脖子上那半块被体温捂热的玉佩,很快就会把她的命运推向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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