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归途 (第2/2页)
“沙尘暴,擦破点皮。”他说。
奶奶没再问,只是把最大那个沙枣馍放到他碗里。“先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烫的,面皮软韧,沙枣的甜味从裂缝里渗出来,从舌尖一直落到胃里。
他咽下去,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土墙、柴火、晾衣绳、屋檐下的干辣椒串,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一个“你要适应”的地方,它只是在这里,等着他走进去。
中午,拾穗儿帮奶奶洗碗,陈阳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土路上跑,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一个老人赶着羊群从村口经过,羊脖子上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清脆的,像戈壁滩上最恒久的声响。
陈阳看着那些羊群慢慢经过,铃铛声渐渐变小,最后融进远处的风声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在看什么?”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那是乌兰大叔家的羊,他放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嗯。他说他这辈子走的路,能绕戈壁转几十圈。但他从来没想过离开。”奶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陈阳,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陈阳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苏晓离开时挥手的动作,想起赵站长那句“你们要是想留下来”,想起院子里那棵沙枣树正把影子投向屋檐的方向。
“我没想好怎么形容。但这里的人,没有因为地方不好就往外走。他们一直在。”
“穗儿也一直想回来。”奶奶没有看他,像是在跟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说话,“她从小就想。小时候别人家孩子蹲在院子里,说她长大要去县城、去省城。她说她要去读书,然后把戈壁变绿。”
“她做到了。”
“还没。她还在路上。”奶奶把托盘端起来,转身往灶房走,“但你陪着她,路就好走了。”
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奶奶煮了小米粥,炒了一盘沙葱鸡蛋,又把早上没吃完的沙枣馍热了热。
风小了一些,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几个村民从院门口经过,看见拾穗儿,停下来打了声招呼:“穗儿回来了?”
“回来了。”
“待多久?”
“暂时不走了。”
他们看了陈阳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笑了一下,像是替她高兴。
陈阳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个村子在暮色里一点点安静下来。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一个孩子在土路上追一只小狗,看见炊烟从隔壁屋顶升起来,像戈壁滩上最轻的标记。
他知道今天自己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拾穗儿需要他,也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方向。是因为这个地方没有将他推开。
天黑透了。拾穗儿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站到他旁边。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陈阳,你明天要回去吗?”
“嗯。”
“什么时候走?”
“早班车。”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去之后,怎么跟你爸妈说?”
“照实说。”
“说你要留下来?”
“说我要陪一个人,把这片戈壁变成有树的地方。然后跟我爸妈说,不是我不回去,是这里需要有人留下。”
她低下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我爸妈那边说清楚了,我就回来。”他顿了顿,“回来之后,就不走了。”
“陈阳。”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看见你奶奶在院门口站着等我回来,我就想好了。”
他没有说是哪一天,没有说那棵沙枣树,没有说羊群经过的铃声。
但他说“我就想好了”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轻,却比任何时候都重。
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细沙卷起一条短弧线,很快就散了。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