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5章 雨夜密电 (第1/2页)
台北的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林默涵在煤油灯熄灭后的黑暗中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窗外骤然响起的暴雨声惊醒。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像一梭子机枪扫射,间或夹杂着狂风卷过巷弄的呼啸。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了一眼枕边的怀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醒来的原因,不是雨声,而是他那根绷了太久的神经。
他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大稻埕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路灯在暴雨中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像溺水的月亮。
他转身回到房内,没有点灯,而是凭着记忆摸到柜台后面,从暗格中取出那台SCR-284发报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的守听时间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但他不能再等了。
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苏曼卿带来的消息证实了这一点——军情局的人在排查大稻埕,目标直指所有身份存疑的人员。而他自己昨天的试探,很可能已经触发了对方的某种反制机制。
他必须赶在对方收网之前,拿到大陆方面的确认——苏澳港的情报到底是真是假。
林默涵将天线从窗户缝隙中引出,接好电源,戴上耳机。冰冷的金属耳罩贴在皮肤上,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调准频率,深吸一口气,开始发送呼叫信号。
滴滴——滴滴滴——滴滴——
三短、三长、三短。国际通用的SOS信号,但在他们的联络体系中,这代表“最高优先级,立即回应“。
他发了三遍。
耳机里除了沙沙的噪音,什么都没有。
林默涵的手指悬在电键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如果大陆方面没有收到他昨天的疑问,如果香港的转接渠道出了问题,如果……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思维。在隐蔽战线,最忌讳的就是“如果“。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按照预定方案执行,任何擅自更改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不是在“擅自更改“,而是在“紧急避险“。魏正宏的排查行动已经启动,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以小时为单位收窄。如果不能在今天之内确认苏澳港情报的真伪,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传递这份情报了。
林默涵重新敲击电键,这一次发送的不再是呼叫信号,而是完整的情报内容——
“苏澳港北纬23度27分东经121度48分舰队集结时间农历三月初七凌晨三点。此情报存疑疑点如下一昨日茶会传递方式过于明显二周维桢行为有诱导痕迹三魏正宏可能已掌握本人线索请求紧急核实。海燕。“
八十三个字符,他用了将近六分钟才发完。每敲击一下电键,他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仿佛那些长短不一的电脉冲不是从机器里发出去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胸腔中泵出来的。
发报完毕,他摘下耳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是等待。
按照规程,大陆方面收到紧急情报后,会在四到六小时内通过香港渠道反馈。但那是理想状态下的时间表——现实中,香港的转接站可能因为天气、人员、或其他不可控因素而延迟。
林默涵把发报机收好,重新回到窗边。
雨还在下。台北的夜被雨水浸泡得肿胀而沉重,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随时可能滴落下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时,他仍然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整夜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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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江一苇走进了青岛东路军情局第三处的办公楼。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两片青黑像被人用墨汁涂上去的。昨晚他也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魏正宏交给他的那个任务。
查“陈文彬“。
大稻埕颜料行的老板。
他今天早上六点就出了门,先是去了台北市警察局,调阅了“陈文彬“的户籍登记资料。资料很简单——陈文彬,男,三十一岁,籍贯浙江宁波,1949年来台,职业染料商人,居住在迪化街一段的出租屋里。登记时间是1954年6月,也就是半年前。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江一苇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文彬的担保人,是一个叫“林德贵“的米行老板,而林德贵的米行,就在“文彬号“颜料行的隔壁。
担保人就是隔壁店的老板?
这太巧了。巧到不正常。
江一苇又去了大稻埕的户政事务所,查阅了更详细的档案。他发现,陈文彬在办理户籍登记时,填写的“来台事由“是“经商“。但档案中没有附任何证明文件——没有船票存根,没有入境许可证复印件,没有任何可以佐证他1949年来台路线的官方文档。
这在1955年的台湾是非常罕见的。当时的户籍管理虽然混乱,但基本的入境记录还是有的。一个没有入境证明的人,怎么可能在台北市落户?
除非——他的户籍是后来“补录“的。而补录的渠道,不走正规程序。
江一苇的手指在档案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魏正宏昨天说过的话——“沈墨在大稻埕开了一家颜料行,用的是'陈文彬'的假身份。“
如果处长说的是真的,那么“陈文彬“的户籍档案必然是伪造的。而伪造一份1954年的户籍登记,需要打通的关节至少涉及户政事务所、警察局和区公所三个部门。这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做到的——它需要一张隐秘而高效的地下网络。
一张属于共-产-党的地下网络。
江一苇将档案合上,走出户政事务所。外面的雨已经变小了,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条迪化街。他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慢慢走向“文彬号“颜料行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在对面的五金店门口站住了。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颜料行的全貌——木质门面、剥落的油漆、暗黄色的招牌。店门半掩着,竹帘垂下来,挡住了里面的视线。但江一苇注意到,竹帘的缝隙中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煤油灯,不是电灯。
一个1955年的台北商人,店里没有装电灯?
这又是一个不合理的细节。
大稻埕这片区域早在1953年就通了电,几乎所有的店铺都用上了电灯。只有那些极度贫困的家庭或者——有特殊需求的人——才会继续使用煤油灯。
特殊需求是什么?
是不能有电波干扰。
江一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魏正宏办公室里那台无线电监测设备——军情局第三处上个月刚刚从美国进口了两台AN/GRR-5型无线电接收机,可以监听半径五十公里内的短波信号。魏正宏下令将这些设备部署在台北市的几个重点区域,其中包括大稻埕。
如果“陈文彬“在使用无线电发报机,那么AN/GRR-5很可能已经捕捉到了他的信号。
江一苇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收起伞,穿过街道,走向颜料行的门口。
竹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陈文彬“站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上沾着几点蓝色的颜料。他的表情平静而自然,像任何一个正在盘点库存的小店主。
“买什么?“他问。
江一苇走进店里,环顾四周。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几十罐颜料,标签上写着各种颜色名称——朱砂红、石青、藤黄、赭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品气味,混合着木料和纸张的味道。
“朱砂红。“江一苇说。
“朱砂红……有的。“林默涵从货架上取下一罐,放在柜台上,“上等的货色,从福建运过来的。“
江一苇拿起罐子,看了看标签,又放下。
“老板,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半年多。“
“生意怎么样?“
“凑合。“林默涵的回答和昨天对苏曼卿说的一模一样,“就是这条街上的人太杂了。前几天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查户口,问东问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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