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6章 旧书脊上的光 (第1/2页)
林微言把工作室的灯全关了。
只留桌上那盏老式绿罩台灯,灯光像一汪温水,刚好圈住她面前那本《花间集》。书脊已经重新订好了,丝线是托陈叔从苏州带回来的真丝,颜色选了极淡的蟹壳青,和原书封面的底色几乎一模一样。
她为这个颜色跑了三趟染坊。
染坊的老师傅被她磨得没办法,最后专门给她调了一小缸染料,只染了五根线。五根线,够订一本书的,多一根都没有。
“你这是修书还是绣花?”老师傅当时叼着烟问她。
林微言没回答。她接过那五根丝线的时候,手指尖都在发烫。
现在丝线已经穿进了书脊的针眼里,针是沈砚舟送的。
不是特意送的。是上回他来工作室,看见她用的古籍修复针针尖钝了,隔天就放了一盒在陈叔店里,说是客户送的,他用不上。陈叔拿给她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意味深长得让人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本来不打算用的。
但旧的针确实不行了,针尖磨得发亮,扎进纸页的时候会带出细小的纸屑。修复古籍最忌讳的就是二次损伤,她不能因为赌气拿一本书出气。
所以她还是拆了那盒针。
针很趁手,比她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根都好。针尾的弧度刚好贴合指腹,针尖锐利但不伤纸,穿过书脊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她不知道沈砚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他一个做律师的,怎么会懂古籍修复用的针?
也许他并不懂。也许他只是问了懂的人。
林微言停下手里的针,盯着书脊上已经走了一半的青色丝线。线走得很直,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量过,这是她的手艺,她信得过。但今天她的心不太稳。
沈砚舟已经三天没来了。
这本来没什么。他一个律所合伙人,忙是常态,从前他也经常三五天不露面,偶尔发一条消息,内容无非是“在开庭”“在开会”“在出差”。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不来,她就不用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不用在面对他的时候假装自己很平静。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三天前,他在工作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差点就要开口问他到底要干什么。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顾晓曼想见你。”
林微言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手里正捧着一本待修复的《洛阳伽蓝记》,书页上有一块茶渍,她盯着那块茶渍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舟大概以为她没听见。
“林微言。”
“我听见了。”她说。
“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我为什么不想见?”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他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他在压着什么情绪。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安排。”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三天没有消息。
林微言把针扎进书页,稍微用力了一点,针尖穿透纸页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噗”。她立刻停下,检查了一下针孔,还好,没有撕裂。她闭了闭眼,把针抽出来,重新下针。
她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五年前她就讨厌自己为了沈砚舟心神不宁,五年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修成了铜墙铁壁,结果这个人只是三天没出现,她的针就开始走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陈叔的脚步声。陈叔走路慢吞吞的,鞋底擦着地面,像一只慵懒的老猫。这个脚步声很稳,皮鞋底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分明,是那种常年穿正装走路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她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了,来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这么晚还没睡?”
是沈砚舟的声音,但不太对。他的声音平时偏低沉,今天却有点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
林微言终于抬起头。
沈砚舟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你刚从外地回来?”她问。
“嗯。”
“去哪了?”
“北京。”
林微言没有再问。北京,顾家的总部在北京。他去北京做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沈砚舟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本《花间集》。书脊上的青色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的那种颜色。
“你在修它。”他说。
“嗯。”
“修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两个月。”
两个月。从她决定重新翻开这本书,到拆掉断裂的旧线,再到寻遍苏州找合适的丝线,最后到今天,一针一线地把它的脊骨重新缝合起来。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她查出五年前的真相,足够她知道沈砚舟当年的苦衷,足够她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认识一遍。
但认识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沈砚舟伸出手,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书脊上新缝的丝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那种常年握笔翻文件的手。此刻那根手指停在青色的丝线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好像他碰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颜色很好。”他说。
“染坊师傅调的颜色。”
“你找的师傅。”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当然可以说“只是顺便”,但那根丝线的颜色和原书一模一样,这种“顺便”连她自己都不信。
沈砚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书脊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狗叫,又被夜风吞掉。台灯的光圈在他们之间亮着,像一个安静的岛屿。
“顾晓曼明天下午三点到。”他忽然开口,“在她酒店楼下的咖啡厅,你同意的话我就把地址发给你。”
“她来苏州?”
“专程来的。她说有些话,当面讲比较好。”
林微言把针插在针垫上,转过身看他。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下颌的线条勾得格外分明。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精神上的。好像这趟北京之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问。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你在修《花间集》。”
“就这个?”
“就这个。”
林微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的边沿。工作台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她刚开始学修复时不小心用刻刀划的,陈叔说没关系,留着当个纪念。那道刻痕现在已经磨得光滑了,但每次摸到,她还是能想起当初划下去时的心慌。
“我会去。”她说。
沈砚舟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很快又被压下去了,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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