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朝鲜定局(六) (第1/2页)
崇祯十八年,十月二十七(1645年11月29日)
汉城,景福宫。
昨夜下了今冬第二场雪,细碎的雪花在晨光中还未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将宫殿的青色琉璃瓦再染上一层薄白。
勤政殿前的丹陛石上,霜雪与赭红相间,像凝固的血迹。
殿内炭火燃得正旺,铜炉中银丝炭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领议政朴潢跪坐在紫檀案几前,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他面前摊开一卷十余页的文书,封面用汉文书写:《新朝友好合作条梳》。
他提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饱满欲滴,却迟迟落不下去。
对面,新洲大使廖猛安静地坐着。
这个四十余岁的男子面色沉稳,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案几边缘,发出规律的叩击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鼓点般敲在朴潢心上。
「朴议政,」廖猛见他迟迟不动笔,微微摇了摇头,温言道:「可是对有些条款还有疑虑?」
朴潢抬起头,花白的胡须颤抖了一下。
他今年六十二岁,在朝鲜官场沉浮近三十载,历经光海君废立、伪君李倧篡立(仁祖反正)、丙子胡乱、汉城陷落,两朝更迭,本以为遇到任何事都已能波澜不惊。
可此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份《条梳》一旦签下,朝鲜二百七十年的国体将发生何种变化,他不敢深想。
「哦,没有,没有。」朴潢挤出一个笑容,皱纹在眼角堆叠,「只是————笔墨有些凝滞,天寒之故。」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於触到纸面。
楷书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当「朴潢」二字最後一捺完成时,他顿了一下,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至少看起来比较真诚一将《条梳》文本缓缓推到对面。
「大使,请。」朴潢说道,声音有些乾涩。
廖猛只是略微扫了一眼签名,便从桌案上取过一支炭笔,直接在文书末尾利落地签下他的名字,字迹流畅洒脱,与朴潢的端庄楷书形成鲜明对比。
「从此之後,我新洲华夏共和国便与贵国成为最为亲密的友好互助夥伴了。」廖猛笑着朝朴潢点头致意,将炭笔放置於桌案上。
「有贵国相助,我朝鲜必将繁荣昌盛。」朴潢言不由衷地回应道,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殿内气氛短暂松弛。
侍从适时端上茶点。
然而,茶香袅袅,却冲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
几位朝鲜官员与同来的新洲官员低声交谈,话题从大明说到清虏,从北京说到汉城近况,再谈及即将到来的冬至祭礼。
每个人都在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右议政李敬舆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轻抿两口,侧头看向新洲大使廖猛,犹豫再三,终於按捺不住。
他放下茶盏,起身趋前几步,朝廖猛拱手,腰背微微一弯低:「请问贵使,伪君李倧何时能押解至汉城?」
话音一落,殿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廖猛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缓缓答道:「哦,李倧啊。」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随意:「他已被押解上船,正在往这边赶来。估计,一两个月就能送来。」
「一两个月?」李敬舆听罢,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额间挤出深深的川字纹,「贵军为何不走陆路?从安东至汉城不过四百里,快马加鞭,仅十余天便能送至。」
「却不知,贵军为何非要舍近求远,乘船绕行一大圈,花费那麽多时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朴潢见状,不断眼神示意,他却浑然不觉。
廖猛脸色沉了下来:「李议政,是在对我新华行事诘责吗?」
「呃————」李敬舆顿时一滞,遂拱手回道:「大使误会了。昨日,我等臣子向王上请安时,王大妃曾开口询问此事。」
「王上年幼,大妃心忧国事,故而————某便过来冒昧询问大使。」
廖猛脸色稍缓,不冷不热地说道:「李议政,你怕是有所不知。安东虽降,但庆尚北道乃至全罗道部分地区,尚有大量投附李倧的势力存在。」
「义城、荣州乡勇溃散入山,醴泉弓手藏匿民间,这些人若知李倧被押解陆路,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若是经陆路前来汉城,沿途经过山区、密林,险隘处处,劫囚易如反掌。一旦有失,朝鲜局势岂不是又有反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朝鲜官员:「再者,海路虽然绕远,却安全稳妥。我新洲战舰全程护航,必会万无一失。难道————诸位不希望李倧平安抵达汉城?」
最後这句话问得轻巧,却重如千钧。
在场的数名朝鲜官员听罢,顿时不迭躲避他投来的目光。
有人佯做沉思状,有人低头喝茶,还有人整理衣袍。
朝廷中的某些事情,是可以做,但不能宣之於口的。
而这位新华大使被李议政一番逼问,便这般直白地询问在场朝鲜官员对伪君李倧处理态度。
呃,让人有些难堪了。
朴潢感到脸颊发烫,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廖大使说笑了,李倧伪逆能平安送抵汉城,自是最好。李议政也是心忧国事,言语唐突,还望大使海涵。」
李敬舆闻言,面色一滞,随即向廖猛拱了拱手:「廖大使,下官孟浪了。」
廖猛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无妨,都是为了朝鲜安定嘛。」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金自点将军这次立了大功。若非他深明大义,及时反正,李倧恐怕还在安东负隅顽抗。」
「这样的忠贞之臣,你们朝鲜该当重用才是。」
朴潢心中一凛。
来了。
新洲人又提及此事。
他勉强笑道:「金将军————确是有功。朝廷已在议功,不日便有封赏。」
「光是封赏恐怕不够。」廖猛身体後仰,手指轻敲扶手,「庆尚北道初定,人心未附,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熟悉当地的人镇守。金将军曾任庆尚道观察使,又是两班老臣,再合适不过。」
朴潢感到嘴里发苦。
金自点,那个叛主求荣的老贼,如今成了新洲人操纵朝鲜局势的棋子。
庆尚北道若由他掌控,再加上新洲的「支持」,那这片土地,还遵从朝廷谕令吗?
可他能反对吗?
三日前,当安东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朝堂震动的程度,不亚於一场地震。
从庆尚道而来的塘马浑身湿透冲入光化门,背後插着的三百里加急红旗已被冬雨浸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当值承旨颤抖着展开军报,急报被雨水浸湿,墨迹洇开,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几行字。
只读了两行,他便大喜过望。
「伪君李倧————被新洲人所执。」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整个汉城。
光海君之子、年仅四岁的新王李正在寝殿午睡,乳母听到外间骚动,匆忙抱起幼主。
摄政的王大妃朴氏从佛堂疾步而出,念珠还捏在手中,连问三声「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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