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2)——妻·遇 (第2/2页)
房玄龄说:“此人,王佐之才,主公若只想做一个藩王,守着一方,那杜如晦走不走,没什么打紧。可大王若想经营四方,成就大业,没有这个人,不行。”
秦王听了,立刻上奏,把我留了下来。
调令撤了。
我那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摆在屋里。调令撤了,我把行李又一件一件搬回去。
搬到一半,房玄龄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搬行李,笑了。
“克明,不走了。”
“不走了。”
“知道为什么不走了吗?”
“不知道。”
他就把他跟秦王说的那些话,跟我说了一遍。
我听完,没说话,搬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克明,”房玄龄说,“我跟了秦王这些日子,看得出来,这位跟旁人不一样。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该有个收场了。我觉得,能收这个场的,是他。”
我看着房玄龄,那时候心里那团凉了很久的火,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堆快要熄了的灰里头吹了一口气,灰底下,露出一点红。
“玄龄,你看人,准吗?”
“我看人未必准。可我看你,准。”
“怎么讲?”
“我这个人,主意多,但拿不定。你这个人,主意未必比我多,可你敢拿,拿了就不回头,咱俩要是凑在一处,一个出主意,一个拿主意,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看着他,笑了。
这是我来长安之后,头一回,真心地笑。
“那就试试。”
房玄龄也笑了。
“试试。”
那一年,我跟房玄龄,跟了秦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房谋杜断这四个字,往后会跟着我们俩一辈子。
我也还不知道,跟着秦王这条路,会走到玄武门那一夜,会走到那么多的血里去。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堆灰底下,那一点红,活过来了。
跟了秦王,头一件事,是打仗。
天下还没定。西边有薛举、薛仁杲父子,北边有刘武周,东边有王世充、窦建德。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得打下来,天下才能真的归唐。
秦王领兵,我跟着,做参谋的事。
打仗这件事,我先前没做过。我是读书人,懂律令,懂《五经》,可排兵布阵、攻守进退,我先前只在书上读过。
可我很快就明白了,打仗,跟治国,跟断案,是一个道理。
都是在很多条路里头,挑一条,定下来。
军帐里议事的时候,将领们各有各的主意。这个说该攻,那个说该守,这个说粮道要紧,那个说士气要紧。
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秦王坐在上头听着,有时候他自己心里有了主意,有时候,他也拿不定。
每到这种时候,他会看房玄龄。
房玄龄就把各种法子一条一条理出来:若是这样会如何,若是那样又会如何,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他说得清清楚楚。
可说到最后,该挑哪一条,房玄龄不说。
他说不出来。
他这个人,把每条路都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条路的好处坏处他都掂量得明明白白。正因为掂量得太明白,他反倒拿不定了。
这种时候,秦王会看我。
我那时候不像房玄龄,能把十条路都说出花来。我听着他们吵,听着房玄龄分析,心里只过一遍,就过一遍,过完,心里就有了一个数。
秦王看我,我就说。
“这一条。”
我不说为什么,不说前因后果。我就说,这一条,定了。
秦王听了,往往就这么定了。
打薛仁杲那一回,将领们吵着要追。房玄龄说,追有追的好处,不追有不追的道理。我说,追。秦王就追了。一追,把薛仁杲追降了。
打王世充、窦建德那一回,是最险的。
王世充困守洛阳,我们围了很久,围不下来。洛阳城高墙厚,王世充是个硬骨头,死守。
围着围着,麻烦来了。
窦建德领了大军,号称十万,来救王世充。
这一下,我们腹背受敌了。前头是洛阳的坚城,后头是窦建德的大军。
军帐里炸开了锅。
将领们多数主张退。
他们说,窦建德兵多,我们围洛阳已经师老兵疲,再迎窦建德,两头受敌,是取死之道。不如先退,避一避,再做打算。
这话有道理。
退,是稳妥的。
可我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能退。
退了,洛阳的围就解了。王世充缓过气来,跟窦建德合在一处,往后再想打就难了。这是放虎归山。
“不退。”
将领们看着我。
“分兵。一部分接着围洛阳,按住王世充。秦王亲领精锐,去虎牢,挡住窦建德。”
虎牢是个关隘,地势险,易守难攻。窦建德大军过虎牢,过不去,我们就能以少挡多。
只要在虎牢挡住窦建德,洛阳那边,王世充迟早是我们的。
这个法子,险。
险在哪儿?险在分兵之后,两头都薄了。围洛阳的薄,守虎牢的也薄。任何一头撑不住,全盘皆输。
将领们犹豫。
房玄龄把这个法子的好处、坏处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清楚。说完,他看着我,他自己拿不定。
这一仗,赌得很大。
赌输了,全军覆没。
秦王看着我。
“克明,你定了?”
“定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军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我知道,这两个字押上的,是几万人的命,是这一场定中原的仗。
可我定了。
我这个人,定一件事是过了脑子的。我不是赌徒,我不凭运气。我把虎牢的地势,窦建德的兵势,王世充的虚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觉得,这条路能走。
能走,我就定。
定了,我不回头。
秦王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依克明。”
那一仗,打了很久。
秦王在虎牢硬生生以少挡住了窦建德的大军,挡了一个多月。窦建德过不了虎牢,军心浮动。秦王瞅准一个机会出击,一战,把窦建德擒了。
窦建德一擒,洛阳城里的王世充没了指望,开城降了。
一战,擒一王,降一王。中原,定了。
捷报传到军帐,将领们欢呼。
我没有欢呼。
我那时候只觉得累。
那一个多月,我没怎么睡过整觉。每一天都在算:虎牢能不能守住,洛阳那边会不会出岔子,窦建德会从哪个方向发力。我的脑子,一个多月没停过。
捷报来了,我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松了。
弦一松,人就垮了。
我那一晚,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房玄龄坐在我床边。
“克明,你这一觉睡得,把我们都吓着了。”
“赢了?”
“赢了。”
“那就好。”
我又闭上眼,睡了。
我那时候年轻,垮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垮了,不是每一回睡一觉都能缓过来的。
有一回垮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以后,军中将领们慢慢都知道了:房参军出主意,杜参军定主意。房参军的主意多,杜参军的主意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是那时候传开的。
我跟房玄龄处得越来越好。
我们俩是两种人,正因为是两种人,才合得来,他想得多,我拿得稳。
他有时候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就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我有时候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就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军帐里,夜深了,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跟他,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
“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说,一个补,一直到把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跟他都还年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事要做,有的是夜,可以这么对着一盏灯,磨到天亮。
我们没想到,时间是会用完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灯油,还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