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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4)——忙·病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4)——忙·病 (第2/2页)
  
  后来,大安宫的学子们,一个个的都落在了实处,包括我的儿。
  
  那个人,我没用他。
  
  朝里有人不解,说,这么个才子,你怎么不用。
  
  我说,这个人,心里没有百姓。
  
  他心里有的,是教化万民、德被苍生那些漂亮的大词。可那些大词底下,那个开春没种子的农户,那个秋天遭了灾的百姓,他看不见。
  
  这样的人做了官,会写很漂亮的奏章。可治下的百姓,要遭殃。
  
  我又想滏阳那个胖县令。
  
  那个胖县令年轻时候,说不定也是这样一个满肚子漂亮话的才子。
  
  这几年,累。
  
  累得很。
  
  可这几年,是我这一生最痛快的几年。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事。我用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我觉得值得的地方。
  
  我才四十出头。
  
  我以为我还有很多年。
  
  我以为,这天下,我跟房玄龄还能一起对着一盏灯磨很多很多年。
  
  我们要把这天下磨成一个没有漏洞的天下,磨成一个,大家都会满意的天下。
  
  我们会看见太上皇坐镇,陛下坐镇,大唐越来越好。
  
  我们会看到日月所照之处,皆是大唐领土。
  
  我们会%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我没注意到,我的身子开始不对了。
  
  先是容易累。从前磨一夜,第二天照样精神。后来磨一夜,第二天撑不住了,要歇半日。
  
  再是咳。起初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频,身上也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不少水肿。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有太多事要做,一桩一桩压着,我哪有工夫理会自己咳两声。
  
  房玄龄劝过我。
  
  “克明,你脸色不大好,歇歇吧。”
  
  “歇什么,事还没完。”
  
  “事,永远完不了。”
  
  “那就永远做。”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事永远做不完,那就永远做下去。
  
  我没想到,能做事的日子,是有数的。
  
  我没想到,我那句永远做,说出口没几年,我就做不了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那句话,想起房玄龄那张劝我的脸,心里是后悔的。
  
  不是后悔做了那么多事。
  
  是后悔那几年太忙了,忙得没有好好看一看那几年的天,那几年的太阳,那几年跟房玄龄对着灯磨事时他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有好好地记下来。
  
  我以为,来日方长。
  
  来日,不长。
  
  我的身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我说不准。
  
  人这身子,坏,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点一点坏的。坏到你察觉出来的时候,已经坏了很久了。
  
  最先,是累。
  
  我先前说过,从前磨一夜事,第二天照样精神。后来磨一夜,第二天要歇半日。再后来,磨半夜,就撑不住了。
  
  我那时候以为是年纪大了。
  
  人到中年,精力不如从前,是常理。我没当回事。
  
  后来,是咳。
  
  起初是早上起来咳两声。我以为是着了凉。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白天咳,夜里也咳。咳得胸口发疼,咳完之后,全身就开始肿,下了朝的时候,小指头比平日里的大指头还粗。
  
  房玄龄劝过我。
  
  “克明,你这咳不对,去请个好大夫看看。”
  
  “等忙过这阵。”
  
  这阵,永远忙不过去。
  
  再后来,咳出了血。
  
  头一回咳出血,是在夜里。我一个人在书房,看一份地方上的奏报。
  
  看着看着,一阵咳,我用帕子捂着嘴。咳完,把帕子拿开。
  
  帕子上,有血。
  
  不多,一点。
  
  我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什么看不明白。我看那点血,就知道,我这身子出了大问题。
  
  可我那时候,还是没声张。
  
  我把那块带血的帕子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想,再看看。或许是偶尔。
  
  那以后,咳血越来越频。
  
  帕子,一块又一块,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有一个匣子,锁着,放在书房最里头。那些带血的帕子,我都放在那个匣子里。
  
  我一个人知道。
  
  夜里,我独自在书房咳血。咳完,把帕子叠好,放进匣子,锁上。
  
  那个匣子,一天比一天沉。
  
  我看着那个匣子,心里清楚,那里头装的不是帕子。
  
  是我剩下的日子。
  
  那匣子越沉,我剩下的日子越少。
  
  我没声张。
  
  我那时候想,我手里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这件事一旦说出去,朝堂上多少事就要停下来,多少人就要乱了阵脚。我手里的那盘棋,西北的棋,就更没法布了。
  
  我把那个匣子锁好。
  
  我把我要死了这件事,也跟那些帕子一起,锁进那个匣子里。
  
  我一个人扛着。
  
  我这一辈子,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这一回,扛的是我自己的死。
  
  那是我扛过的最重的一样。
  
  我没跟房玄龄说。没跟陛下说。没跟我两个儿子说。
  
  我想,再撑一撑。
  
  我手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选官的事,定律的事,还有那盘西北的棋,我才刚开始布。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我撑着。
  
  我把那些带血的帕子藏着,把那些越来越频的咳压着,把那些越来越重的累扛着。
  
  我以为我撑得住。
  
  我这一辈子,撑过那么多更难的关头:乱世,丧亲,玄武门。这点病,我以为我也撑得住。
  
  我错了。
  
  病,跟那些不一样。
  
  那些关头,是外头的事,我咬咬牙,决断了,就过去了。
  
  病,是身子里头的事。
  
  身子里头的事,你决断不了。
  
  你再硬的心,再快的决断,对着自己一天天垮下去的身子,没有用。
  
  我头一回遇上一件我决断不了的事。
  
  我那时候才慢慢明白过来。
  
  有些事,是撑不住的。
  
  有些关,是过不去的。
  
  太上皇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招了个神医,民间传闻中的孙思邈。
  
  他给我号脉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想着不过又是个名号响当当的神医,这种人,我见多了,本事没多少。
  
  那天,他号完脉,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庸医,他跟别人不一样,他看出来了……
  
  我这一辈子过了那么多关,到了最后,遇上一个我过不去的。
  
  那个关,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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