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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誓师大会

  第520章 誓师大会 (第2/2页)
  
  李存审条理清晰,据实分析战局利弊:“第一,刘家盘踞幽蓟两代,深耕幽州军政二十年,麾下幽州铁骑精选边地悍卒、吸纳归附契丹、溪人、渤海等各部勇士组建,披重甲、善冲阵、野战冠绝河北,乃是当世顶尖精锐,也是刘守光敢妄自称帝的最大底气。幽州铁骑战力远胜河北五镇镇兵,甚至不输我河东精锐骑军,万万不可小觑。”
  
  “第二,后患在心腹。伪梁名将杨师厚,如今重兵坐镇卫州,扼守南北咽喉要道。大王全军北上伐燕,河东腹地兵力空虚,杨师厚手握大梁中原精锐,一旦引兵北上,直击晋阳、进犯晋南,我大军即刻腹背受敌,两面开战,大局必危!”
  
  一语落地,满堂请战之声戛然而止。
  
  方才热烈激昂的议事大堂,瞬间死寂无声,空气凝滞凝重,连甲胄摩擦、呼吸声响都尽数压低。
  
  杨师厚。
  
  简简单单三个字,压得满堂文武心头一沉,无人再敢轻言出战。
  
  当世乱世,群雄并起,名将辈出,可论沙场统兵、野战决胜、治军练兵之才,杨师厚稳居天下首位,军中公认当世名将。
  
  毫不夸张的说,杨师厚称第二,普天之下无人敢称第一。
  
  哪怕李存勖天赋卓绝、年少成名、柏乡一战大破梁军,自诩天纵将帅,直面杨师厚之时,心底依旧自认逊色一筹,需矮上半分。
  
  去年柏乡之战,虽大败王景仁,但其中内情,在座的都清楚,乃是梁军内部不稳,主帅王景仁南归之将,毫无根基,无法服众,麾下将领不听指挥。
  
  况且,柏乡一战也并未伤及大梁根基。
  
  朱氏伪梁坐拥中原沃土、富庶钱粮、百万在编兵马,立国底蕴深厚,远非疲敝燕国、割据五镇可比。
  
  更何况如今杨师厚独镇卫州,着手组建银枪效节军,战力惊人,进退自如,攻守随心。此人用兵神鬼难测,奇正相合,虚实兼备,朝野素有小李靖的名号,用兵造诣直追前朝大唐军神李靖。
  
  只要杨师厚坐镇南线一日,晋国便不敢全力北上开战,这是河东文武多年以来,刻在心底的忌惮。
  
  满堂沉寂片刻,李存勖双拳微攥,眉宇桀骜不服,冷然冷哼,出声破局:“杨师厚又有何可惧?去岁柏乡一役,大梁主力折损惨重,国力大挫,魏博六州军心溃散、属地失控,我晋国趁势兴兵,攻取魏博五州,如今六州之内,仅余一州尚附大梁。即便杨师厚决意北上袭扰后路,有魏博五州为屏障,他亦难以跨界进兵,袭我腹地。”
  
  话音刚落,北线主将周德威微微摇头,神色审慎,出言冷静提醒,点破地缘短板:“大王所言有理,可依旧不能放松戒备。魏博新附五州,官吏民心未定,守军皆是改编降兵,军心杂乱,战力参差不齐。杨师厚深谙攻心夺地、速战破城之法,若是倾力强攻,魏博五州防线,撑不过半月,便会全线溃败。”
  
  周德威常年研判大梁军情,对杨师厚战法钻研极深,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一时间,大堂再度陷入僵局。
  
  伐燕良机千载难逢,可南线杨师厚如悬顶利剑,进退两难,一众文武将帅纷纷眉头紧锁,面露忧色,无破解之法。
  
  就在满堂沉闷之际,一侧靠墙伫立、全程沉默旁听的张居翰,忽然轻笑两声,语气从容淡然,打破满堂忧思。
  
  “呵呵,大王,诸位将军,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忡忡。南线杨师厚,绝不会出兵牵制我军。”
  
  此言一出,满堂侧目,所有人目光齐聚这名白首内侍身上。
  
  李存勖双眼骤然一亮,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急切发问:“张先生何出此言?你有把握稳住杨师厚?”
  
  满堂文武之中,唯有张居翰手握大梁朝堂顶级人脉。
  
  他非寻常流落阉宦,昔年掌大唐禁中机要,身居宦台高位,长安洛阳文官宦僚圈层,多受其恩惠提携。降梁之后,亦受大梁朝野敬重,人脉直通朱氏后宫、中书枢要,皇族秘辛、将帅纠葛尽在掌握,眼线遍布大梁要害衙门,情报精准远超河东密谍。
  
  张居翰缓步走出队列,抬手抚过颔下白须,缓缓拆解大梁内里暗流,道出朱氏内讧真相:“大王只知大梁坐拥中原兵强马壮,却不知伪梁朝堂早已暗流滔天,四分五裂。当初朱温惨死亲子之手,朱友珪弑父篡位登基之后,为坐稳帝位,行事偏激狠厉,大肆提拔潜邸心腹,全盘打压太祖一朝旧臣元老。”
  
  “大梁开国两大辅政文臣,敬翔、李振,数十年辅佐朱温立国,如今已然被架空职权,闲散居家,无权理政;沙场老将康怀贞等人,接连被贬削权,调离主力军中,不得重用。”
  
  “而杨师厚,身为大梁兵权最重、声望最高的边关大帅,更是朱友珪头号忌惮之人。朱友珪一纸调令,将杨师厚调离腹地长安,远赴偏远卫州驻防,对外说辞是防备河东兵马南下,实则刻意拆分其本部兵权,排挤打压,削其羽翼。”
  
  他语气笃定,收尾直言要害:“如今杨师厚深陷皇权猜忌之中,麾下兵权被拆分,心腹部将被调换,整日忙于自保避祸,防备朱友珪下诏赐死、卸磨杀驴。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顾尚且不暇,绝不敢擅自调动重兵北上,招惹我河东强敌,给朱友珪落下擅调兵马、图谋不轨的口实。”
  
  李存勖心神大振,呼吸微促,紧盯张居翰再度确认:“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杨师厚当真不会出兵?”
  
  张居翰抬眸,神色坦荡凛然,躬身沉声作答,语气无半分含糊:“千真万确,句句属实。属下混迹大梁朝堂半生,眼线遍布枢要衙门,情报绝不会出错。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杨师厚按兵不动,南线无忧。”
  
  以人头担保,便是最重承诺。
  
  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南线忧患,一朝彻底解开。
  
  议事大堂凝滞气氛一扫而空,文武众人眉头舒展,神色轻快,连日战局顾虑尽数消散,满堂战意再起。外有五镇联军合围,内无大梁南线牵制,伐燕大局,全无短板。
  
  李存勖胸中大石落地,眸底精光凛冽,再不迟疑,即刻立定身形,朗声发布一道道军令,条理分明,权责清晰。
  
  “传令全军!第一,拜周德威为北上伐燕全军主帅,总领六路兵马;拜李嗣源、李嗣昭为副帅,分领左右两军,三日内整编骑步三军,备好粮草渡河器械,择吉日北上伐燕!”
  
  “第二,郭崇韬即刻入书房,草拟讨贼檄文,细数刘守光弑兄割据、僭越称帝、暴虐幽州万民罪状,加盖晋王印信,传布天下州县,昭告四海,晋王奉诏讨逆!”
  
  “第三,张居翰即刻遣心腹密使,奔赴五镇藩镇,对接各镇节度,敲定合兵日期、合围路线、粮草分摊细则,联动起兵,共伐伪燕!”
  
  三令落下,分工明确,权责到人。
  
  满堂文武齐齐抱拳躬身,声震大堂,领命受命:“属下遵令!”
  
  ……
  
  大河以北风云翻涌,变局迭起。刘守光僭越于蓟县南郊祭天称帝,立国大燕,改元应天;晋阳晋王李存勖聚文武议事,联动河北五镇,筹谋联兵北上伐燕,北方藩镇战火之势,已然蓄势待发。
  
  相较杀伐四起、群雄逐鹿的北方,大江以南,荆湘大地度过了一段短促平和。自刘靖与郴州张佶缔结盟约、接纳张旭赴白鹿洞为质游学,湘南四州归附羁縻,洞庭两岸商贸复通,境内暂无内战,烟火暂安。
  
  可这份平和,本就是临时制衡而来的假象。
  
  朗州割据军阀雷彦恭,盘踞澧、朗二州数年,倚仗境内溪洞蛮兵骁勇,连年劫掠洞庭西岸埠口,屠戮沿江村镇,扣押荆岳漕运商船,断绝巴陵西部粮道,更是屡次勾结武陵部族,越境袭扰巴陵西境乡野,杀掠吏民,积罪深重。此前刘靖受制于北方时局未定、湘南未平,不愿双线开战,故而隐忍缔约缓兵,如今南线后顾无忧,伐朗之战,再无阻滞。
  
  短暂休战落幕,荆湘大地,烽烟再起。
  
  三月十八,天晴风阔,洞庭水汽拂面,巴陵城郊中军主营校场,十万旌旗列阵而立。
  
  这座校场依山临湖,开阔广袤,乃是风林火山四军常年演武之地。今日全域戒严,四万正规步骑、五千狼军精锐分列东西两区,甲胄分层排布,刀枪映日,旌旗猎猎,风字旗、林字旗高高耸立,侧边黑纹狼旗迎风翻飞,戾气凛然。
  
  全场士卒静默肃立,呼吸规整,军纪森严,全无嘈杂乱象。
  
  校场正北夯土誓师高台之上,刘靖一身玄色黑光铠,腰挎镂纹佩剑,身姿挺拔立于高台正中,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姚彦章、康博、庄三儿等一众高阶将领,按品级分列高台两侧,文武分立,静待誓师启兵。
  
  吉时一至,擂鼓官挥动鼓槌,震天战鼓次第轰鸣,鼓声厚重绵长,震荡整片校场,连湖畔水鸟尽数惊飞。
  
  鼓声渐歇,全场落寂,刘靖抬眸环视台下数万将士,声线透过传令铜筒传出,清朗厚重,覆盖整片校场,逐条细数朗州雷彦恭六大罪状,字字铿锵,入耳分明。
  
  “今日聚众将士,兴兵伐朗,乃奉天安民、除暴安良之举!雷彦恭盘踞朗澧二州,罪无可赦!其一,悖逆藩镇盟约,自立政令,不听江南节度号令,割据武陵,割裂湘北地缘;其二,纵容麾下溪洞蛮兵,四出劫掠,焚村镇、掳妇孺,三年屠戮沿江百姓逾万,民怨滔天;其三,霸占洞庭西岸渡口,劫掠往来漕运商船,截断巴陵西部粮运,阻滞荆湘商贸民生;其四,私通淮南杨氏,暗受淮南钱粮封赏,引外敌窥伺湘北疆土,勾结外藩,祸乱乡土;其五,打压朗州本土士族官吏,横征暴敛,重税压榨境内百姓,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其六,早前假意遣使求和,实则暗中练兵,囤积军械,伺机吞并巴陵属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六大罪状,桩桩属实,天地共鉴!今日我荆岳起兵,非为争霸扩土,只为剿灭暴虐,安定澧朗,护洞庭万民安稳!”
  
  话音落下,台下数万将士齐齐举戈顿地,吼声震彻湖畔:“剿灭雷贼!安定湘北!剿灭雷贼!安定湘北!”
  
  呼声连绵起伏,士气直冲云霄,伐朗军心,已然凝聚成型。
  
  待将士呼声平息,刘靖手扶高台栏杆,当众敲定全军将帅任免,划定权责,分明调度。
  
  “本节度自领荆岳讨雷全军主帅,总揽水陆全局调度,统筹粮草、军械、后路战局。”
  
  “拜康博、姚彦章二人为讨雷副帅,二人不分职级主次,不分尊卑高下,互为辅佐,权责等同,协同破敌,共伐朗州!”
  
  此令一出,高台诸将皆是心头了然。
  
  军中向来有正副尊卑之分,此番刘靖破格下令,二人平级辅军,足见深谙朗州战局利弊。朗州地貌两分,滨湖平原城池坚固,西部群山溪洞纵横,蛮兵依托山林游击,战法两极分化,缺一不可。
  
  刘靖继而细分兵权,下达专项军令:“康博听令!统领风旭、林霄两大正规军,合计四万编制主力,专攻滨湖城池、城关要塞,主打攻城拔寨、平地会战、收复县域、驻防已得城池,克制朗州本土城防守军!”
  
  康博跨步出列,抱拳躬身,甲胄铿锵,应声领命:“末将遵令!必率两军将士,踏平朗州城关!”
  
  “姚彦章听令!统领五千狼军精锐,专攻山地密林、溪洞隘口,专职清剿雷彦恭麾下各部蛮兵,破其山林游击战法,斩其部族渠首,清缴山野残敌!”
  
  姚彦章神色肃然,拱手领命,语气笃定沉稳:“末将遵令!狼军全员备战,必剿灭所有溪洞蛮众,断雷彦恭臂膀!”
  
  狼军本就是刘靖专为克制雷彦恭麾下蛮兵招募整编的新军,士卒多为山野蛮僚青壮、善走山林之人,适配瘴地山地,配便携手弩、轻量化纸甲、山林短刃,专门针对蛮兵游走袭扰打法,分工恰到好处。
  
  以蛮制蛮!
  
  而风、林二军乃是老牌正规主力,攻坚守城、列阵野战完备,配属冲城器械、水师步卒,适配平原攻城,两军互补,无可替代。
  
  敲定前线攻伐权责,刘靖目光转向身侧庄三儿,敲定后方镇守大局,守住巴陵根基,杜绝外敌偷袭。
  
  “庄三儿听令!”
  
  粗豪魁梧的庄三儿当即上前,抱拳行礼,静待军令。他虽是魏博北地出身,不通南方山地战法,却久经北方守城大阵,治军严明、粗中有细,最适合坐镇后方重镇。
  
  “命你统领剩余山、火二军本部留守兵马,全权坐镇巴陵主营,坐守荆岳根本重地。西线紧盯荆南高季兴,此人盘踞江陵,素来觊觎洞庭沃土,必会伺机而动;北线严防淮南杨氏驻军,紧盯江北渡口动静。但凡外敌越境,固守城池,不得贸然出战,守住巴陵全境即可。”
  
  庄三儿沉声领命,眼底清明通透,全无逞强争功之心:“末将明白!节帅放心,末将不懂山地攻伐,便守好巴陵城门,南北外敌半步不可踏入荆岳地界!”
  
  诸事分派完毕,权责清晰,前线攻坚、山野清剿、后方镇守三线闭环,无任何战局漏洞。刘靖抬手执高台祭酒,洒酒祭湖,敬洞庭水土,敬出征将士,誓师大典礼成。
  
  当日午后,各营各司其职,清点军械、分装粮草、调配舟船、检修甲刃,医匠随军备药,粮官核算补给,水陆两军连夜休整,敲定出征时辰。
  
  翌日,三月十九,天色微亮,晨雾笼罩洞庭湖面,水汽氤氲微凉。
  
  巴陵码头、西郊陆路大营两处同时鸣炮启行,荆岳大军正式开拔,水陆两路,分途并进,直指朗州全境。
  
  水路一路,由副帅康博全权统领。
  
  风、林二军四万步卒分批登船,荆岳水师百艘制式战船分列护航,大船载兵运粮,小船巡湖警戒,楼船居中坐镇指挥。船队帆樯林立,船旗连绵成片,顺着洞庭南风,破开湖面晨雾,自巴陵码头启程,横穿整片洞庭湖水域,一路向西,直抵朗州东郊滨湖渡口,兵临朗州主城城下。
  
  这支水陆主力行军不求极速,行船稳扎稳打,沿途收复西岸零散埠口,控制水运渡口,切断朗州对外水路退路,封锁澧水江面,彻底断绝雷彦恭乘船南逃、联络淮南外援的水路通道,步步为营,合围朗州大城。
  
  陆路一路,由副帅姚彦章带领五千狼军独行。
  
  狼军轻装简行,弃重甲、弃辎重大车,只带随身干粮、弓弩兵刃、简易露宿营帐,不走滨湖官道大路,专走西郊山野古道、林间小径。为规避朗州外围斥候探查、避开蛮兵岗哨巡查,全军定下昼伏夜出行军之规:白日隐匿山林洞窟、村落废屋休整歇息,遮蔽行迹,熄灭烟火;入夜趁着月色微光,提速赶路,穿山越岭,避开关隘重镇。
  
  姚彦章熟稔朗州西部山地地貌,深知龙阳一地乃是溪洞蛮兵大本营,雷彦恭大半精锐蛮兵皆屯驻龙阳山林,只要拿下龙阳,便可瓦解朗州大半野战兵力。故而狼军行军目标极为明确,绕开朗州主城重兵,千里迂回,直奔龙阳县域山地,伺机围剿蛮兵主力。
  
  一水路攻城,一陆路剿洞,两军互不干扰,互为辅翼,一明一暗,一缓一疾。
  
  洞庭风起,兵锋西指,割据湘北数年的朗州雷彦恭,已然落入刘靖布下的合围死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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