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兵变? (第2/2页)
依照刘靖行事章法,就算巴陵突发士族叛乱、邻藩袭城等天大急事,必定提前遣多路信使,细分排布前线军务,划定临时主事之人,安抚全军将士,绝不会仅凭一纸短句,仓促抽身,断联前线。
“节帅行事,素来三思后行,绝不会如此鲁莽。”康博语声低沉,语气笃定,推翻突发公务的说辞,“所谓回城处理要务,只是对外搪塞军中的说辞罢了。”
晚风穿帐缝隙灌入,吹动案边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神色愈发沉肃。乱世藩镇,人心叵测,越是语焉不详的主帅异动,越是藏着滔天祸事。
庞观喉结微动,下意识环视帐外,确认值守亲卫远离帐门,彻底压低音量,气息近乎耳语,目光晦暗,一字一顿开口,只说了半截字句:“此事会不会是……”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二字悬在唇边,无人点破,可帐内二人心知肚明。
帐内一瞬死寂,烛火抖跳,寒意骤生。
除却巴陵城内突发兵变,内部将校夺权、嫡系派系作乱,挟持节度刘靖,截断水陆传令,篡改出行指令,其余任何缘由,都解释不通此番仓促折返、断联前线、不授军令的反常举动。
兵变二字,在唐末藩镇军中,足以倾覆基业,血染两州。
下一秒,康博眼神骤然凌厉,抬眼沉声低声呵斥,音色紧绷,带着极强警示意味:“慎言!”
“大战在即,四万水陆将士人心浮动,此等诛心之言、动摇军心之语,帐内为止,日后半句不可再提。”康博攥紧掌心字条,眼底戾气一闪而过,快速平复心绪,理性研判局势,“你我皆知隐患所在,但巴陵防务稳固,庄将军亲率数万大军坐镇城外军营,麾下皆是节帅一手栽培老兵,忠心无二,城防要塞、粮仓、军械库尽数把控在手,城内归附降将、本土士族无兵可用,掀不起大乱。”
庞观缓缓闭眼,长叹一声,躬身颔首:“属下明白,是我失言。”
他清楚利害,兵变流言一旦外泄,风林二军、狼军、水师三部兵马即刻离心,不用雷彦恭出兵袭扰,大军便会自溃。
二人正欲商议遣心腹密探偷渡洞庭探查巴陵内情,帐外传来亲卫踏地行礼之声,节奏规整,语气急促:“启禀将军,姚彦章将军统领新编狼军全员,已抵达大营南门,兵马有序停驻营外,姚将军只身前来帅帐报到!”
听闻此报,康博与庞观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疑虑尽数收敛,瞬息褪去沉郁凝重,面上快速覆上平和如常、战局安稳的神色,切换极快。
康博即刻开口吩咐:“请姚将军入帐相见。”
待亲卫转身离去,康博侧身凑近庞观耳畔,压声低语叮嘱,语气暗藏戒备:“节帅折返巴陵、中军停驻洞庭一事,暂且封锁,不得告知姚彦章分毫。帐内你我二人知晓即可。”
庞观眸光一动,当即会意,轻轻点头应声:“属下晓得。”
二人无需多言,便懂彼此顾虑。
康博、庞观,起家丹徒,从刘靖微末之时便相随左右,同吃军粮、共历生死,是宁国军根正苗红的嫡系心腹,身家性命、家族荣辱尽数绑定刘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姚彦章截然不同。
此人原为马殷麾下核心战将,深耕湘西军务,熟知朗州地貌、溪洞部族习性,半年前湘北大战楚军溃败,姚彦章走投无路,才率众归降刘靖。归降之后,姚彦章治军练兵天赋极强,受命编组狼军,专研山林游击、清伏破袭、护粮巡道战法,练兵成效卓著,平日里听命行事,履职勤恳,看似忠心不二,刘靖也屡次坦言姚彦章之才可用、可重用。
但乱世藩镇,派系天生有别。
降将终究是外人,本心难测,依附势力强弱而择主。一旦得知刘靖失联、巴陵疑似兵变、宁国军根基动荡,姚彦章手握五千狼军,手握山林主动权,极有可能心生异心,或是拥兵自保,或是暗中联络朗州雷彦恭,反手反噬宁国军前军。
伐朗大局未定,万万不能让狼军生异心。
隐瞒消息,稳住姚彦章,是眼下唯一稳妥之法。
片刻之间,帐帘被抬手掀开,晚风裹挟潮气涌入,姚彦章大步踏入帅帐。
连日赶路,风尘尽数落于其身。姚彦章脱去重甲,身着轻便黑色练族战袄,裤脚沾满山间泥污,靴底嵌着碎石草屑,鬓角微乱,眼底带着行军熬夜的红血丝,周身疲惫难掩,却依旧腰背挺直,气场悍然。此番他舍弃平稳水路,带领狼军昼伏夜出、翻山迂回,穿行湘西边缘山地,避开朗州溪洞哨探,日夜兼程两日两夜,才如期赶到龙阳渡口会师。
“姚将军一路穿山越岭,长途行军,辛苦了。”康博起身,神色温和,气度从容,全然不见方才帐内猜忌凝重,主动开口慰劳。
姚彦章抬手抱拳行礼,行事干练有度,语气淡然刚正:“为国行军,听命赴战,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行礼落座,他目光径直看向案上节度主位空位,环顾帅帐一圈,并未看见刘靖身影,眉峰微蹙,开门见山直白发问:“康将军,庞先生,敢问节帅何在?为何大营之内,未见节帅仪仗?”
这句问话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
康博神色不变,面色坦然,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回话,谎话滴水不漏:“姚将军有所不知,节帅亲统中军行至洞庭湖心,主力指挥楼船船底暗板开裂,湖水渗漏,船体受损难以西进,已就近停靠北岸水湾,召集船工连夜修补船身,至多一两日,修缮完毕便可率众抵达龙阳大营,统筹攻城战事。”
说辞合乎情理,湖面行船破损本就是常事,搭配早前对外统一口径,毫无破绽。
姚彦章闻言,指尖摩挲腰间刀柄,微微颔首,并未多疑深究。他久在水上行军,深知洞庭水下暗礁极多,划伤船底实属常态,当下不疑有他,放下心底浅浅疑虑。
康博顺势收尾,温和开口安排:“狼军连日山地奔袭,士卒疲惫不堪,且山野行军损耗军械粮草颇多。节帅未至,战局不急,姚将军且率众回营休整,补足粮草军械,养精蓄锐,静待节帅抵达,再共聚帅帐,商议进驻龙阳、围剿雷彦恭诸事。”
姚彦章本就身心俱疲,麾下狼军士卒更是体力透支,急需休整,当下没有推辞,抱拳领命,转身辞别帅帐,回归狼军驻区休整。
直至帐帘彻底落下,脚步声远去,确认姚彦章走远,康博与庞观脸上平和神色瞬间褪去,愁容再度覆上眉眼,心头重压分毫未减。
庞观低声开口,满是忧虑:“将军,纸包不住火。船体破损的说辞,只能糊弄一时。寻常战船修补一日足矣,就算主楼船难修,巴陵水师战船数百艘,随时可调换替换,拖不过三日。三日之后节帅依旧不到,姚彦章必定彻查内情,届时瞒无可瞒。”
这一点,康博心知肚明。
他指尖叩击案面,节奏沉稳,眼底杀伐之色显露,心底早已定下取舍底线,语声沉凝决绝:“我即刻挑选两名自幼跟随我、身家清白、善渡湖水、擅隐匿行踪的嫡系亲卫,乔装沿江渔户,连夜驾轻舟偷渡洞庭,直奔巴陵城内密查实情。”
“我只给战局三日时限。三日内,密探带回节帅平安消息、传回节度指令,一切照旧,稳驻大营,依规伐朗;若是三日杳无音讯,或是传回不利消息,不管龙阳布局、不管伐朗战局,我即刻整合风林前军、狼军、水岸水师三军,放弃龙阳空城,全军拔营折返巴陵。”
庞观抬眸一愣:“将军要弃伐朗战局?”
“没错。”康博毫不犹豫,语气笃定无比,立场清晰分明,“雷彦恭割据朗州,不过一方藩镇疥癣之疾,朗州一城得失,无关宁国军生死。可节帅安危、巴陵安稳、宁国军本部基业,才是命脉根本。相比于主帅遇险、腹地兵变、基业崩塌,攻打朗州,不值一提。保全主干,再图枝叶,这才是活路。”
庞观听罢,豁然通透,躬身郑重拱手:“属下遵命,即刻安排亲卫出发,严守探查行踪。”
军令落地,两名黑衣渔户装束亲卫,夜半悄无声息离开大营,驾一叶扁舟,驶入茫茫洞庭夜色,北向奔赴巴陵。大营之内,依旧对外宣称主帅修船待至,照常练兵布防,静待时限。
光阴倏忽,两日转瞬即逝。
这两日洞庭湖面风平浪静,巴陵方向无信使抵达,无指令传来,派出去的密探也泥牛入海,全无回音。刘靖依旧未至龙阳大营,连一纸手书安抚都未曾送来。
时日越拖,破绽越大,军中流言悄然滋生,就连狼军本部校尉,都私下问询姚彦章主帅归期。
姚彦章心思缜密,久经藩镇权谋,历经马楚内乱、兵败归降,察情辨势远胜寻常武将,两日空档,足以让他看破全部破绽。
船身破损?此等说辞早已站不住脚。
巴陵水师楼船常备轮换,哪怕指挥主船损毁,半日便可调换备用主舰,至多一日便可再度启航,何须滞留北岸两日不动?更何况两日以来,无修补木料、船工调动的传令往来,水路快船往来频繁,唯独不见主帅仪仗,处处都是刻意遮掩。
午后未时,姚彦章孤身再度踏入中军帅帐,此番神色褪去往日平和,面色正色肃穆,周身气场紧绷,径直立于军务长案前,直视康博,开门见山,不留情面:“康将军,事已至此,不必遮掩。两日已过,节帅迟迟不至,水路全无动静,大营闭口不谈内情,到底巴陵发生何事?还请如实告知。”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已然彻底看破隐瞒。
康博抬眸对上姚彦章目光,心知大势已去,隐瞒彻底失效,再遮掩只会激化狼军猜忌,酿成军中内斗。他轻叹一口气,正打算放下顾虑,将节帅疑似遇险、巴陵异动、军中猜忌全盘如实告知,厘清利弊,共商对策。
就在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帐外忽然响起急促奔踏脚步声,传令兵高声传报,声音穿透帐外营区,清亮有力:“八百里巴陵加急驿传至大营!节度府亲卫信使,持虎符军令抵达辕门!”
一语落下,帐内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神色齐齐一变,同时敛神正色。
有加急军令,便说明巴陵节度府依旧可控,主帅尚有音讯,悬了两日的心,瞬间有了着落。
康博即刻沉声传令:“传信使入帐!”
下一瞬,身着节度府专属赤褐信使服饰、腰挂通行牙牌的传令信使快步入内,风尘仆仆,双膝跪地,自怀中取出双层蜡封文书,高举过头顶,高声当众宣读节度政令,声线洪亮,字字清晰入耳:
“宁国军节度令:本帅洞庭行舟,暮春湿寒邪风入体,高热卧病,折返巴陵节度府闭门静养,暂不赴前线。今擢副帅康博,为伐朗水陆全军主帅,节制风林二军、洞庭水师、新编狼军三军军务;擢庞观为副帅,协理粮道、地貌、溪洞归附诸事。前线攻防进退、官吏任免、粮草调度,全权由康博自主决断,便宜行事。后续中军、辎重船队,分批次第西进,补给龙阳大营。”
宣令完毕,信使双手奉上外侧加盖节度虎符朱砂大印的任命敕文,外加一封边角火漆密封、专人缄口的私人密信,一并递至康博手中。
康博伸手接过,神色严谨至极,先是捧起任命敕文,低头核验边角虎符印纹、公文制式、竹简笔迹。唐末藩镇节度军令,虎符印纹独一不可仿制,公文竹纸为巴陵官造专属材质,笔迹为陈象代写节度公文固定笔迹,全无伪造痕迹。
随后他指尖触碰密信火漆封口,火漆完整无损,无拆封复刻痕迹,确认半路无人私拆偷看,才抬手拆开火漆,展开密信细读。
密信字迹为刘靖病中亲笔,字迹偏弱乏力,却辨识度极高,写明湖上染病始末、返程静养缘由、军中派系制衡叮嘱、提防雷彦恭山林伏击战术,同时特意批注,姚彦章狼军可信可用,可放心委任山地防务,不必过度设防。
通篇读完,康博紧绷两日的肩背彻底松弛,暗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不是兵变,不是夺权,只是主帅染病养病,临时放权。
一旁庞观紧盯康博神色,以目光探寻问询内情。
康博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眼神极轻示意,敕文、印信、密信全数真实,巴陵安稳,节帅平安。
庞观见状,两日以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周身紧绷戾气散去,长长松了口气。只要刘靖平安,宁国军便根基稳固,所有隐患尽数消解。
一侧姚彦章见状,眉头依旧紧锁,看向二人再度发问:“现下可以据实相告,到底发生何事?”
康博抬手将亲笔密信递至姚彦章手中,语气坦然,再无隐瞒,如实解惑:“姚将军,此前遮掩,实属前线军心不稳,不得已而为之。节帅湖心受风染湿寒,连日高热昏迷,不得已折返巴陵静养,并非军中兵变、腹地生乱。方才军令已下,我受命总领伐朗三军,后续中军辎重,很快便会全数抵达龙阳。”
姚彦章逐字看完密信亲笔字迹,确认属实,心底疑虑尽数消散,神色释然,抱拳颔首:“原来如此,节帅平安便好。属下听命,遵从节度军令,听从康主帅调遣。”
误会消解,猜忌散去,帐内三方权责明晰,军心彻底归拢。
康博收起敕文密信,缓步走至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龙阳县城城关点位,神色褪去温和,覆上主帅杀伐威严,正式以三军主帅身份,下达入城军令,排布万全战术,杜绝入城伏袭风险:
“传我令!今夜全员休整,清点军械、补足干粮、备好防火清障器械,明日卯时,全军拔营,挺进进驻龙阳县城!”
“第一,令姚彦章率狼军五千,寅时先行出发,分四部散入龙阳城郊四面山林,清剿暗处溪洞伏兵,扼守出山隘口、山道小路,断绝朗州兵合围通路,在外围兜底警戒;”
“第二,传令水岸水师,留两千水兵固守渡口大营,看护沿河粮草船队,谨防敌后袭粮。”
“第三,明日大军入城,分队而行,前队控城门、中队巡街巷、后队守城郊,严禁士卒私自分散入城,严防街巷暗藏陷阱、火油伏火。”
帐下二人齐齐抱拳,声震帅帐:“遵命!”
军令下达,全域运转。
当日傍晚时分,洞庭北岸迟来的中军辅兵、辎重民夫、运粮船队尽数抵达龙阳渡口,粮草、箭矢、攻城器械、随军医药补齐前线储备,三军兵力集齐,战力完备。
次日卯时,天光大亮,晨雾漫过郊野。
宁国军大营辕门大开,铁蹄踏地声整齐轰鸣,小队轻骑斥候策马狂奔而出,四散探查龙阳城内街巷、城头防务,确认全城空寂无伏。
与此同时,城郊山林方向旌旗微动,姚彦章狼军已然悄无声息入驻四面山头,牢牢锁死山林出入口,布下外围警戒大阵。
尘土飞扬之间,康博披挂主帅重甲,手持节帅授权兵符,亲率一万风林前军列规整行阵,戈甲耀眼,军旗浩荡,队伍延绵数里,浩浩荡荡,朝着敞开城门的龙阳县城稳步开进,坦然踏入雷彦恭备好的布袋空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