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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入侵

  第四十四章 入侵 (第2/2页)
  
  韩世清在视频播完后开口了。他没有看讲稿,只是把他看了好几遍的那份简报放在面前,用手指轻轻压在封面上。他说视界无限的商业模式在法律上没有违反任何现行国际条约——它没有使用后门程序,没有窃取数据,所有用户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但这份知情同意书在每一个关键环节上都利用了信息不对称。用户在签字时被告知“可以通过付费移除广告”,但同意书里没有告诉他们一件事——“移除广告”本身就是一个认知陷阱。这个商业模式的设计者从一开始就预期大多数用户不会付费移除广告。但当用户习惯了视野边缘的信息流之后,移除广告就变成了一种剥夺——用户会感到自己的视野变得“空”了,会感到不安,会想要回去。所以“付费移除广告”不是一个真正的退出选项——它是一个让用户在习惯之后再被收费的循环入口。免费不是免费的代价——免费是上瘾后被迫付费的代价。
  
  他从赋分制运行多年的数据出发,逐条论证了这种模式对认知完整性的侵蚀。视界无限通过实时采集用户的瞳孔移动轨迹、注视时长和微表情反应,持续优化广告投放策略。这套算法不是在猜测用户想买什么,而是通过对用户潜意识偏好图谱的完整映射,让广告内容与用户的神经反应模式产生共振。这本质上是用神经数据训练出来的认知操纵工具,而知情同意书中对此只做了概括性的技术描述,没有充分披露这种反馈闭环对用户自主决策能力的潜在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很安静。赵豫章用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这个模式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把‘拒绝广告’的权利从默认状态变成了需要额外付费才能获得的特权。而‘不看广告’本来应该是每个人的默认权利——不是特权,不是商品,是边界。这条边界在别的领域是清晰的:你不能在别人家里安装扬声器强迫他们听你的广告,不能在别人闭眼时强行往他眼皮上投影广告。为什么在神经接口领域,这条边界就消失了?因为这个产品绕开了所有感官屏障——它不是通过你的眼睛进入你的大脑,是直接通过你的视网膜投射你的视觉皮层。你没有选择‘不看’的权利——除非你付费。”
  
  他把手指从简报封面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赋分制保护的,就是拒绝被‘优化’的权利。今天要讨论的是——我们是否需要保护拒绝被‘广告化’的权利。这两个权利是同一棵树的根。”
  
  林知行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把面前那份关于视界无限的简报翻到宣传语那一页,用手指点着那行字——“零成本植入,终身免费使用。”他说,这种包装本质上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对消费者的认知脆弱性进行剥削。当“不看广告”从默认权利变成需要额外支付的商品时,所谓的“免费”不过是把真正的成本转嫁给了用户的认知自主性。他说了一句古老的谚语——“免费的最贵。”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孟正则罕见地没有为产业界做任何辩护。他说工信部从产业管理的角度完全支持对这类打着“免费”旗号的产品进行严格限制,将全力配合后续的审查工作。他说这句话时语速不快,但语气里没有以往那种在部际协调会上反复争取弹性空间的迟疑——大概是视界无限这种直接在人脑子里打广告的模式,连他这个最坚定的产业支持者都觉得过了线。
  
  方涵在孟正则之后做了补充发言。她说视界无限的产品发布会发生在国际消费电子展上,被多家主流科技媒体当做“行业新趋势”来报道。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这是商业资本对神经接口技术下一步发展趋势的前沿探索。如果合众国不率先建立制度防线,会有更多企业效仿。赋分制运行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制度建设必须走在技术扩散前面。
  
  赵豫章在会议最后做了总结,宣布两项决定:第一,禁止以“免费+强制广告”模式向消费者提供神经接口植入服务,所有广告功能须设置明确的关闭选项,关闭广告不得影响植入体核心功能的正常使用,不得以“移除广告”为由收取额外费用;第二,所有神经接口产品的神经反应数据不得用于广告投放或任何形式的商业偏好分析,已签署相关知情同意书的用户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同意书的重新签署,企业须对用户进行充分的风险告知。这两项决定自即日起纳入赋分制条例的“消费者保护”章节,作为修订条款提交中枢决议会正式审议。
  
  同时,中枢将通过外交部和情报共享渠道,向相关国家和国际组织通报后门监视模块的技术特征,并呼吁各国加强对神经接口产品供应链的安全审查。
  
  秦铭领导的法工委团队迅速将中枢的决议转化为法律语言。修订条款的措辞经过了连续数日的逐条推敲。方涵在教育部办公室里收到了秦铭发来的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她逐条核对后,把草案打印出来带到了韩世清办公室。韩世清戴上老花镜逐条看完,拿起笔在页边批注,将“认知操纵风险”前的“可能存在的”改为“基于神经反应数据的”,将“用户选择权”前的“建议保障”改为“必须保障”。他把草案还给方涵。方涵接过草案,低头看着他改过的那些字——每一个字都比他自己当年批文件时的笔迹更瘦一些,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仍然微微用力,在纸面上留下极细的凹痕。
  
  同一天下午,星核科技技术伦理委员会召开季度会议。周明远作为技术侧代表做了简短发言,正式提议对伦理委员会审查范围进行修订:新增对视觉增强类神经接口的专项伦理审查,重点评估广告投放功能、瞳孔追踪功能和神经反应数据采集功能对用户认知自主性的潜在风险;新增对外部商业合作中数据使用范围的强制审查条款,任何与第三方共享用户神经数据的商业安排须经委员会审批。
  
  陈默在散会后主动请缨负责起草审查框架的初稿。她把安全基线文档翻到扉页——那里除了她层层叠叠的感叹号,还有被试用ZY-01回调数据的每一个参数对应的平台期标注。她在这一页的最下方用铅笔加了一行字——“本基线文档的伦理约束范围,自本章程修订之日起,扩展至所有试图绕过用户自主意识的商业应用。”她把笔放下,对着这行字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敲审查框架的初稿提纲。
  
  几天后,陆沉在吴江旧厂房的工作站前收到了新加坡医院伦理委员会最新一期的内部通报。其中新增了一个“国际动态”栏目,第一条转载了合众国对“免费+强制广告”神经接口模式的禁令。通报在结尾加了一段编者按:“本委员会在近期审核视觉增强类设备时,参考了合众国赋分制条例中关于认知完整性保护的相关条款及其中枢决议会的最新决议。尽管新加坡目前尚无类似立法,但本委员会建议在本院未来的相关设备采购中参照合众国标准对供应商进行伦理审查。”
  
  陆沉把这一段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冬至后的寒风中轻轻晃动,但树根周围那一圈小水杉苗的芽苞已经悄悄鼓了起来。他在日志中写道:“我们几年前在竞字版知情同意书里写下的那些条款,现在正在被别的国家引用。从吴江旧厂房到新加坡医院伦理委员会,再到合众国中枢决议会——这条路不短,但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进步是一寸一寸来的。”
  
  方涵在季度评估报告归档的那天傍晚,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长安街上,冬至后的第二场雪正在安静地飘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雪中轻轻晃动。她把中枢决议的正式文件放进标着“赋分制条例修订”的文件夹里。夹子里已经整整齐齐排了好几年的文件——最早的赋分制公告草稿边缘发黄,欧盟公约引用函盖着红章,法定化决议的蓝色封面在灯光下闪着极淡的光泽。
  
  她翻到季度评估报告中关于广告植入体的段落,上面有韩世清修改过的那些字迹。她在页边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这是对赋分制的反向验证——技术竞赛中,最先被牺牲的永远是那些拒绝被‘优化’的人。赋分制保护的,就是拒绝被‘优化’的权利。”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书架上。窗外,长安街上,雪还在下。
  
  监视工具事件的技术通报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快速而分化的反应。在合众国通过情报共享渠道向外发布通报后,欧盟委员会迅速通过其驻布鲁塞尔的联络机构表示已注意到相关技术通报,正在评估是否需要启动紧急审议程序。玛丽亚·冯在收到通报的第一时间将后门程序的技术特征与她正在起草的公约实施细则补充条款进行了逐条对照。窗外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被雪覆盖,凯旋门的拱顶在灰白色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她在几天后发给秦铭的邮件中写道:“秦铭先生:感谢合众国及时共享监视工具事件的技术通报。我正在起草的公约实施细则补充条款中包括了‘禁止在神经接口产品中嵌入未经用户明确授权的数据采集模块’这一条款——贵方此次通报的核心内容与这一条款的立法方向高度一致。该条款将在下一次缔约国技术会议上提交讨论。我注意到,贵方在惊蛰事件后建立的跨企业安全信息共享平台在此次事件的早期预警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我建议在下一次公约技术会议上将这一机制作为‘最佳实践’案例向各缔约国介绍。这是合众国对国际神经技术治理的重要贡献。”
  
  何春生是在一个周六接到通知的。智桥科技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委员会秘书处发来邮件,邀请他以委员身份旁听视觉植入体相关的公众意见征询会。邮件里附了一份通知文件,上面盖着卫健委的印章。会议在卫健委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举行。何春生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色工装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和多年前他坐在通州区法院旁听席上的位置一模一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卫健委的官员、几家企业的代表、消费者权益组织的负责人、以及几个来自大学法学院的专家。他女儿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不时在上面写些什么。
  
  征询会结束后,何春生在走廊里等女儿。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里,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递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笔记,在“禁止以免费+强制广告模式向消费者提供植入服务”这一条决议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三道加重线,旁边空白处写了一段话:“这项决议的逻辑基础与数年前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案中的裁判要旨高度一致——都强调知情同意程序的完整性。不同的是,当年的判决书只能‘建议’,现在的决议可以直接‘禁止’。从‘建议’到‘禁止’——这是这些年制度建设走过的路。”
  
  何春生看着这行字,把笔记本还给女儿,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女儿想了想,说因为当年他的案子里法院只能“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而现在赋分制条例已经正式施行多年。从“建议”到“禁止”之间,隔了整整一部法律。
  
  她说她下学期要开始学行政法了。方览阿姨说行政法是最有用的——因为大部分政策修订都要走行政程序,如果不懂行政法,就看不懂那些改变她们生活的条款是怎么被写出来的。她说她以后想考公务员,想去卫健委或者工信部,用自己的专业参与制度建设。
  
  同一天晚上,何春生把征询会的通知文件压在茶几玻璃板下——和女儿的蜡笔画、指导性案例新闻通稿复印件、法学课程表并排放在一起。五张纸,被同一块玻璃板压着,隔着一层透明的厚度安静地躺在那里。
  
  赵豫章在决议全部签署完毕后,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逐份整理干净。监视工具事件的调查报告、视界无限产品的技术评估、法工委修订草案的征求意见稿、以及各部门提交的书面意见——每一份都被他依次合上,叠整齐,放在桌角。他翻开季度评估文件夹,在最新一页写下几个字——“惊蛰之后,中枢对神经接口安全事件保持了持续警惕。监视工具事件的独立调查已启动,供应链安全审查和自主化进程同步推进。对以‘免费+强制广告’模式侵蚀认知自主性的商业行为已明文禁止。下一次季度评估时,将全面审查上述决议的执行情况。”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压在纸面上。
  
  窗外长安街上,冬至后第一场大雪已经停了,积雪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极小铃铛同时被摇响的清脆声响。树洞里的小风顶端那几个芽苞在雪后初晴的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褐色光泽,饱满而安静。周雨昨天在观察日记里写道:“今天下雪了。小风在雪里站着。它的芽苞还在。我等它春天发芽。”
  
  赵豫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惊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节气的名字。那些在地下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新芽,很快就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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