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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

  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 (第1/2页)
  
  十二月。重庆的冬天来了。
  
  不是北方那种大刀阔斧的冷——气温骤降到零下,一场大雪把整座城市埋掉。重庆的冬天是另一种:灰的天空,湿的雾,冷的雨。黄桷树的叶子掉光了,梧桐的叶子也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无数只伸开的、干枯的手指。陆云每天早上开车去公司,挡风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用雨刷刷不干净,要用暖风吹很久才能看清前路。
  
  他最近睡眠不好。不是失眠——他能睡着,但睡得很浅。每一个小时醒一次,醒来就看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两点十分、三点四十五、五点零二分。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某种他不知道的密码。他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左手腕上的念珠——珠子还在,凉凉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也没有焐暖。昨晚他又梦到了加德满都。梦里的杜巴广场和他记忆中一样——落日、废墟、金色的光尘。她蹲在象神雕像前,用袖子擦它的脸。他站在十几米外,举起相机。但取景框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黑暗,是空白。像那片区域被什么力量从世界上挖掉了。他按快门,咔嚓一声,空白的照片从相机里吐出来,一张接一张,全是空白。他惊醒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窗外还是黑的。他伸手摸到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念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心跳才慢慢恢复平稳。
  
  他今天没有去公司。不是周末——是周五,日程表上排着三个会。早上八点他给助理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把会议全推了。助理回了“好的陆总,您好好休息”,他没有再看手机。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他早上醒来之后,忽然不想再对着报表和文件坐一整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这样的早晨——不刮胡子,不换衣服,不开电脑,不想看到任何数字。恒通的季度报告、海外项目的尾款、明年度的预算方案——那些文件就堆在书桌上,但他一个字都不想看。他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戴回去,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还是在沙发上坐下了,念珠还戴在手腕上。窗外嘉陵江上的雾很浓,对岸的楼群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排被水泡过的纸板。货船的汽笛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沉闷而悠长,像是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他没有点外卖。赵敏之在上海出差,下周三才回来。阿姨今天也不来。他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快递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口罩,手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他打开门。快递员递上电子签收板,他签了字,接过包裹。包裹是牛皮纸色的,用胶带封得很严实。发件地址是英文——他看了两遍才确认拼写。K-A-T-H-M-A-N-D-U。加德满都。寄件人:A**a Sherpa。阿斯玛·夏尔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夏尔巴”那三个字像一根针,从那个牛皮纸包裹上扎进他的手指,沿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脏。他站在玄关,很久没有动。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裤腿微微晃动。包裹不重,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轻轻滑动。
  
  他把门关上,把包裹放在茶几上,用小刀割开胶带。打开,里面是一层气泡膜。揭开气泡膜,里面是另一层牛皮纸。再用小刀割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他用手指碰了碰封面,布面是凉的。那种凉和念珠的凉不一样——念珠的凉是温润的,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石头,放在手心里几分钟就会被焐暖。这个封面的凉是干的,像放了很久,没有人碰过。像是在某个抽屉里等了一整个秋天,又等了大半个冬天。
  
  他翻开第一页。汉字。用铅笔写的,字迹不太好看——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明显写错了,擦掉重新改过。有些字的部首和偏旁分得太开,像是拼起来的积木。“我”字的左边一竖总是写不直,“爱”字的宝盖头永远比下面大。他认出了这个笔迹。他在公寓的茶几上见过无数次——她趴在茶几上,对着那本汉尼词典,一笔一画地写。写错了就用橡皮擦掉,吹走橡皮屑,重新写。橡皮屑有时候会粘在她袖口上,她站起来的时候簌簌地往下掉。她总是写得很用力,铅笔尖经常折断,折断之后她会皱一下眉,然后用那把从加德满都带来的牛角柄小刀重新削铅笔,削完之后把木屑小心地收集起来,倒进垃圾桶里。他那时候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他永远不会忘记。后来他确实没有忘记。只是他以为他不会再看到了。
  
  “今天,他教我的第一个汉字,是——‘爱’。”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爱”字上。那个字她写了好几遍——在它旁边有两个被擦掉的痕迹,笔画不对,她擦了重新写。第一个“爱”字,上面的“爫”写成了“刀”;第二个“爱”字,“心”字底少了一点;第三个终于写对了,上面的“爫”、中间的“冖”和“心”、下面的“夊”,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只是比例不太对,整个字显得头重脚轻。像她一样——什么东西都往心里装,心太重了。他想起那个下午。她趴在茶几上,对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拼音念出声来。她念到“爱”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他:这个字,为什么上面是个“爪”,下面是个“心”?他想了一下,说大概是用手把心捧出来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铅笔在那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但每一根都是她一笔一画描上去的。他问为什么画太阳。她说,因为我的心是你。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
  
  “他又来杜巴广场了。他问了我很多问题。他问我在擦什么,我说象神。他问我为什么擦,我说它也会疼。他没有笑我。很多人会笑。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不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他是在看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我重要。但我知道他没有笑。”
  
  他想起那天傍晚。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浮动,她蹲在地上擦那尊半埋在瓦砾中的雕像,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她的袖口沾满了灰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问她为什么擦,她说它也会疼。他当时没有笑,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话里,没有几句是真的。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今天他帮我还了债。我没有让他还。他自己去还的。我去问他,他说——你说呢。我说我要还你。他说好,慢慢还。他让我不要有负担。我怎么可能没有负担。但我还是高兴的。不是高兴不用还钱了。是高兴他没有觉得我欠他是理所当然的。他说慢慢还。慢慢还的意思是,他愿意给我时间。时间是比钱更贵的东西。”
  
  “他带我去博卡拉了。费瓦湖很美。船很轻,桨划一下,船就滑一下。我坐在船尾,他坐在船头。他看着我。我唱歌给他听。阿妈说山歌是唱给山听的。但我今天唱给他听。他不是山。但他站在那里,和山一样安静。他听完了没有鼓掌。他只是说,你唱得真好听。我说是阿妈教的。他说,那下次你阿妈唱歌的时候,我也听。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下次。我们还有下次。”
  
  他的手指在“我们还有下次”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下次。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他继续翻。
  
  “今天在郎当山谷遇到了雪崩。他把我拉到那块石头后面,自己挡在外面。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雪雾落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我念了度母心咒。我求度母保护他。虽然他不信。但他活着,就证明度母听到了。他在木屋里跟我说他爱我。他没有用英文说,没有用中文说,他说的是——‘爱’。只有一个字。但他的眼睛说了所有话。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我知道那种抖。是太在乎了。”
  
  “洛萨节。他来了。阿爸雕了一只小牦牛送给他。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的红绳。我给他系在手腕上。他说在我们那儿,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我说在我们这儿,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不是开玩笑。我从来没有给别人系过红绳。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阿妈后来说,夏尔巴人的女孩子,红绳不能随便给人系。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跟她说,我知道。我系的时候就知道。”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用铅笔画的,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旁边用中文写着:“他的名字叫太阳。”那几个字和她写在汉尼词典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太阳画在“爱”字旁边。太阳自己就是答案。
  
  他继续翻。
  
  “重庆很冷。不是冷在皮肤上,是冷在骨头上。他妈妈不喜欢我。他爸爸看我就像看一份要签的合同。我知道我不够好——在他们看来。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庭。只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织毯子,能在山上带路,能在最冷的冬天把酥油茶煮得刚好能暖他的胃。但在重庆,这些都不够。这里的‘够’和加德满都不一样。这里的‘够’是一个数字——账户里有多少钱,名片上写什么头衔,家里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我的数字是多少。我只知道我的毯子能卖多少钱,我的向导费能赚多少。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在他爸面前,它们就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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