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苍梧的日子 (第2/2页)
小梅在粮仓门口的灶台旁支起了一个小摊,不是卖东西的,是教人认字的。她把竹片铺在摊子上,用木炭在上面写字。字不多,一次只写几个:“赤星”、“苍梧”、“人”、“站立”。有人蹲下来看,她就指着竹片上的字,慢慢地念给他们听。她念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人听完,站起来走了;有人蹲在旁边,看着她写下一个字。她也不急,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了,再念一遍。有人问:“‘站立’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站着,不会倒。”
陈望还是坐在老槐树下面。他不怎么走了,早上坐在那里,傍晚还坐在那里。竹竿放在身边,有时候靠着,有时候横在腿上。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像是身体终于不跟时间较劲了。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他不再说话,不做什么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偶尔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很轻,像是也在听。听风、听旗、听远处的鸟鸣、听孩子们的笑声。不参与,但听着。听着,就好了。
沈安澜有时会走到老槐树下面,在他旁边坐一会儿。她来了,他不说话;她走了,他也不挽留。两个人在树下的时间都很安静,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有一回,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田里那些弯腰干活的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陈叔,苍梧星上没有人再蹲着了。”陈望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转头看他。她看着远处那些在田里弯腰的人。他们弯着腰,但不是在蹲着。弯着腰是在干活,蹲着是在等死。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沈安澜从老槐树下站起来,往城墙方向走。她走上城墙,站在城垛边,看着西边的天际线。太阳落得很慢,像在水里浸过一样,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天边,把那些红旗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不是一柱,是很多柱。从那些插着红旗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的,直的,在晚风中歪一下,又直回去。那是有人在做晚饭。做了晚饭,就有地方吃了。吃了,明天还能继续活。活着的,就是不倒的。倒了的,还会再站起来。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炊烟还在升。她转过身,走下城墙,向粮仓走去。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陈望还坐在那里。树影已经拉长了,他的脸半明半暗的,但眼睛还睁着。她路过他身边,没有停下,只是走路的时候比往常慢了一点点。她走了过去,他还在那里。没有话,但都知道了。都在,都活着,明天还会来。这就是日子。日子在过,人会走。走了的人,还会在某个时候回来。回来的人,会带来新的消息。新的消息,会变成新的路。路多了,就不会有人迷路了。不会迷路,就能走得更远了。
她走到粮仓门口,粥还在锅里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蹲在石堆旁边,慢慢喝。粥是热的,米是软的,盐味淡淡的。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想着明天的事。明天的事还很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插旗,还有很多路没有走通,还有很多人在更远的地方等着。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有多远,不知道要花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她知道,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就能告诉他们——可以站起来了。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向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旗还在飘。她看不到旗的形状,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旗在那里,也知道明天它还会在那里。人走了,旗还在。旗在,方向就在。方向在,就不会走错。她转过身,向住处走去。明天会来的。来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