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江城 (第1/2页)
1997年7月19日。早上六点。
赵强不在车上。他凌晨四点骑三轮到的省城,现在应该在补觉。炜杰没叫他。见苏晓棠这种事,一个人去比两个人去更合适。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玉米地和高粱地交替掠过,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散开。
炜杰握着方向盘,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他在想见到苏晓棠之后该说什么。
三年多。一千多天。他欠她一个解释。
但他不擅长解释。他擅长做事。
所以他不解释。他做。
上午八点,江城。
晓棠制衣厂在城东工业区。原来是一家国营纺织厂的附属车间,九十年代初纺织厂倒闭,车间被苏晓棠盘下来,改成了私营制衣厂。
厂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缝纫机的嗒嗒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江城晓棠制衣有限公司"。
炜杰停好车,走进厂门。
院子里晾着一排刚下线的成衣。T恤、衬衫、工装裤,各种颜色在太阳底下晃眼。几个女工蹲在树荫下吃早饭,铝制饭盒里装着稀饭和咸菜。
看见陌生人进来,一个女工抬起头:"找谁?"
"苏晓棠。"
"苏总在车间。"
女工指了指院子尽头的那排平房。
炜杰走过去,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十多台缝纫机同时运转,针头上下翻飞,布料在压脚下来回滑动。女工们穿着统一的白大褂,头上包着毛巾,手指在布料和机器之间穿梭。
苏晓棠站在车间尽头,背对着门,正在检查一批刚下线的衬衫。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腰上系着一条皮尺,左手捏着一件白色衬衫,右手在检查领口的车线。
炜杰站在门口,没有动。
一个女工看见了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车间里的嗒嗒声渐渐稀疏。
苏晓棠察觉到异样,转过身。
她看见了炜杰。
两个人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中间是三十多台缝纫机和六十多只眼睛。
苏晓棠的手停在半空。衬衫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你们先干着。"她对车间里的女工说,声音很稳,"我出去一下。"
她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缝纫机的节奏上。
走到炜杰面前,她停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县城?"
"昨天。"
"昨天到了,今天才来?"苏晓棠挑了挑眉,嘴角有一点上扬,但不是笑,"先看了你的百货商场?"
"去了县城看父母。"
"妹妹见了?"
"见了。"
苏晓棠点点头,像是在清点一件一件的物品。然后她说:
"那你现在来,是轮到我了?"
炜杰看着她。
三年。她等他三年。没有催过,没有怨过,没有追到上海去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她只是在这里。每天早起,到厂里,检查生产线,跟客户谈订单,处理工商局和税务局的检查。晚上回到厂子后面的那间小平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等他。
"出去走走。"炜杰说。
"好。"
苏晓棠回头对车间里喊了一声:"王姐,你盯着点。我半小时回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去吧,我看着。"
制衣厂后面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铺着鹅卵石。夏天,岸边的柳树垂下来,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苏晓棠和炜杰沿着河岸走。柳树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厂子怎么样?"炜杰问。
"还行。"苏晓棠说,"现在三十七个女工,八台缝纫机,三台锁边机。月产成衣一万两千件。"
"订单呢?"
"排到了年底。"苏晓棠的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工作,"省城的百货商场每个月拿三千件,江城本地的服装店拿两千件,剩下的走批发,发到周边地市。"
"利润?"
"毛利率百分之十八。净利百分之八。一个月净赚六万左右。"
炜杰点点头。这个利润率在服装行业算中等偏上。苏晓棠管理有方。
"但有一个问题。"苏晓棠停下脚步。
"说。"
"郑东海。"
苏晓棠转过身,看着炜杰。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郑东海的人来找过我。"她说,"三个月前。一个自称建远集团采购部经理的人,说要跟我们签长期合同。一年五万件,单价压到成本价上浮百分之五。"
"你签了?"
"没有。"苏晓棠摇头,"百分之五的毛利,覆盖不了人工和面料涨价的风险。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觉得不对劲。建远集团是做大宗贸易的,不做服装。他们突然跑来签服装合同,背后是郑东海。"
"他想要什么?"
"要我的厂子。"苏晓棠的声音冷下来,"五万件大单,我先得扩产,买设备,招人。钱投进去了,他第二年不续约,我就死在里面。这是钓鱼。"
炜杰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郑东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海百货烧着建远集团的钱跟炜杰打价格战,同时还想用钓鱼合同吞掉苏晓棠的制衣厂。
"你拒绝了,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苏晓棠说,"但两个月后,我的面料供应商突然涨价百分之二十。我找别的供应商,要么没货,要么价格更高。"
"他在卡你的供应链。"
"对。"苏晓棠点头,"但我换了一条路。直接从广东进货,走海运,绕过省城的中间商。成本高一点,但不被他卡脖子。"
炜杰嘴角动了一下。这个解决方案,和他做IDC绕过电信垄断的思路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问题。"苏晓棠继续说。
"说。"
"工人。"苏晓棠看向河对岸的厂区,"三十七个女工,大部分是从纺织厂下岗的。年龄偏大,四十多岁,学新东西慢。我想上电脑裁剪,她们操作不了。"
"招年轻人。"
"招了。"苏晓棠叹了口气,"但年轻人不愿意来。制衣厂又累又脏,工资还不高。有文化的姑娘宁愿去百货商场当售货员,也不愿在车间里踩缝纫机。"
炜杰想了想。
"两个方案。"他说,"第一,做品牌。不做批发,做自有品牌。把'晓棠'两个字注册成商标, 中高端市场。一件卖两百块,利润比二十件批发还高。"
苏晓棠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搬到省城。江城的劳动力市场太小,省城的大学多,有设计专业的学生,有服装学院的毕业生。把设计放在省城,生产放在江城,两头兼顾。"
苏晓棠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两个方案。
河水在她们脚边潺潺流过。一只蜻蜓停在水面上,点了一下,飞走了。
"品牌的事我想过。"苏晓棠终于开口,"但没钱。注册商标、设计logo、打广告、开专柜,至少得投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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