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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

  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 (第2/2页)
  
  唐晚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环,半晌没有作声。然后她站起来,将竹管和铜环一起收进腰间的暗袋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当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脆弱和迷茫,而是何成局熟悉的、管了十五年杂务的孙小蕾特有的踏实和平稳。
  
  “老爷,这件事妾身会自己查。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妾身的身世,是老爷的伤。”她将何成局从木箱上扶起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有条有理的杂务总管,“锁龙扣的副作用是经脉受损,寻常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老爷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是妾身见过的根基最扎实的——水火金木,四气循环,只要用对了方法,恢复速度至少能比普通人快三倍。”
  
  “什么方法?”
  
  “百宝体。”唐晚晴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红肿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坚定,“老爷三天前查过妾身的经脉,说妾身是百宝体——经脉天生宽阔柔软,能容纳各种不同属性的真气而不产生排斥。老爷当时说改天要跟妾身修炼,结果还没修就出了西樵山的事。现在正好——妾身用百宝体帮老爷梳理经脉,老爷的恢复速度还能再快一倍。”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他现在这副样子,说句难听的话就是半个废人,什么事都干不了。如果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恢复哪怕三成功力,对何府、对联市商团、对所有靠他庇护的人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
  
  “好。”他点了点头。
  
  唐晚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到库房深处一个落了灰的旧架子前,搬开上面堆着的破扫帚和旧棉絮,从架子底层翻出一只樟木小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针灸用的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绒布上。这些针不是寻常大夫用的那种,每一根针的针尾都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唐门渡穴金针。配合百宝体使用,能将药气直接渡入经脉深处。”唐晚晴取出最细的一根针,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针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请老爷宽衣。”
  
  何成局脱下上衣盘膝坐在地上。唐晚晴走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后背的肺俞穴,右手的金针在指尖捻转了三圈,对准穴位刺了下去。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何成局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针身渗入经脉,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经脉中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几分。
  
  “老爷丹田里现在有四股真气——火在心经,水在肾经,金在肺经,木在肝经。四股真气各自为政,互不统属,锁龙扣又搅乱了它们的运转节奏。妾身要做的,是用百宝体把四股真气同时引入妾身体内,等它们平衡了再渡回老爷体内。”唐晚晴一边说一边继续施针,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汇报杂务库房的月度盘点。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何成局重新穿好衣服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疲惫感——那不是伤,而是身体在快速修复之后自然产生的倦意。
  
  “五行缺土。”唐晚晴也站了起来,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但精神还好,“水火金木四行已经重新平衡了,但缺了土属性的统御,四股真气迟早还会再乱。老爷要想彻底稳固宗师境七阶的根基,五行必须圆满。”
  
  何成局点了点头。五行缺土这件事,他从突破宗师境七阶那天起就在想了。火是周巧儿,水是赵麦穗,金是沈小荷,木是周穗儿。四行已备,只差一个土属性的修炼对象。何府十五房小妾里,有没有土属性体质的?
  
  “土属性的话,老爷应该去找柳如烟柳姐姐。”唐晚晴不假思索地说,显然是早就替他想过这个问题了,“柳姐姐是乐师,古琴是桐木所制,琴弦是蚕丝所捻,这两样东西一木一丝都属于木行。但柳姐姐本人一点都不‘木’——她修的是‘心斋’,心斋属土。土主中和,容纳万物。府里这些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周姐姐火暴,赵姐姐沉静,沈姐姐冷淡,妾身琐碎,只有柳姐姐最平和。所谓‘土爰稼穑’,能调和四行的人非她莫属。”
  
  何成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唐晚晴眨了眨眼。
  
  “我笑你在何府藏了三十三年,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让你管杂务,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才好。”唐晚晴重新将金针收进樟木匣子里,动作细致得跟整理库房货架一模一样,“大材小用,才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注意你,你才能活得更久。这是唐门的祖训。”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唐晚晴把樟木匣放回旧架子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孙小蕾也好,唐晚晴也好,你都是何府的人。”
  
  唐晚晴背对着他,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
  
  “妾身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库房里浮动的尘埃。
  
  何成局从杂务库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当然不是真的痊愈了——锁龙扣的后遗症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彻底消除,但比起今早醒来时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疼的感觉,现在简直是重生。
  
  他正在犹豫先去东厢房问秦舒云内鬼的身份,还是先去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林青,她的月影步法何成局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脚步轻而快,转弯的时候衣角带风的细微声响独一无二。
  
  “老爷,有人求见。”林青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这事不太好说”的复杂。
  
  “谁?”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他说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的眉毛跳了一下。麦考利,那个苏格兰人,怡和洋行驻澳门的副办。这个人去年在澳门请他吃过一顿饭,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联市商团的底细。苏筱前两天还分析过,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麦考利迟早要找上门来。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让他去花厅等着。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他有话快说。”何成局整了整衣领,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锁龙扣留下的红痕,然后往花厅走去。
  
  麦考利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洋人,红脸膛,金发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西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花厅里,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微笑。
  
  “何大人,好久不见。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在下特来探望。”他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带着一点点古怪的洋腔,像是把每个字的声调都说得太用力了。
  
  “麦考利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他两天前在西樵山受了重伤这件事,除了何府内部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麦考利一个洋行副办,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除非——何府里的那个内鬼,跟怡和洋行也有联系。
  
  “何大人是广州城的顶梁柱,您身体欠安的消息,整个十三行都在传。”麦考利在客位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在下今天来,一是探望,二是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瑞典钢。”麦考利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在下听说联市商团最近在找好钢,怡和洋行有一批刚从斯德哥尔摩运来的瑞典精钢,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如果何大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苏筱的预测果然应验了——麦考利扛不住仓租,主动找上门来了。但麦考利刚才提到“听说联市商团在找好钢”——这件事也是何府内部才有人知道。梁铁海找钢是直接跟秦舒云对接的,从来不走公账。
  
  内鬼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要大。
  
  “瑞典钢确实是个好东西。”何成局放下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联市商团最近手头紧,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银子来买钢。麦考利先生要是能等,等下半年再说。”
  
  “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联市商团是广州城最赚钱的买卖——码头、粮铺、当铺、布庄,一年流水十几万两银子,怎么会手头紧呢?”麦考利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何成局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等麦考利出底牌——他不相信这个苏格兰人今天来只是为了卖钢。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麦考利换了个话题。
  
  “何大人,在下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讲。”
  
  “法国人的兵船已经过了北部湾,据说最远的已经到了厦门外海。”麦考利的声音压低了,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在下是商人,不喜欢打仗。打仗了生意就不好做了。但是有些事不是在下能左右的。何大人,在下今天来,其实是想提醒您——有人在打联市商团的主意。”
  
  “谁?”
  
  “这个嘛,”麦考利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何成局,“在下不能说太多。但何大人可以想一想,联市商团占了广州码头的半壁江山,从潮州到澳门,从佛山到香港,哪一条商路不经过联市商团的手?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何成局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麦考利这句话虽然含糊,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联市商团占了太多人的财路。北洋的人、法国的人、甚至本地的势力,都在暗中觊觎这块肥肉。西樵山的伏击只不过是一个开头。
  
  “多谢麦考利先生提醒。”何成局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钢铁的事我会考虑,过几天让苏筱去怡和洋行跟您详谈。”
  
  麦考利也站起来,将没点的烟卷收回烟盒里,对何成局微微鞠了一躬:“那在下就恭候苏小姐大驾了。何大人多保重,广州城还需要您这样的能员坐镇。”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花厅的青砖地上踏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何成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青。”他沉声唤道。
  
  林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派人盯着麦考利。他在广州住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是。”林青转身要走,何成局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你去告诉柳如烟,让她今晚在乐室等我。我有事找她。”
  
  林青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中带涩,入口之后在舌尖上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五行缺土。
  
  柳如烟。
  
  然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去东厢房问清楚内鬼是谁,得派人去佛山接回方少游,得给京城恭亲王写回信,得安排联市商团在战前的最后一次大采购。
  
  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是去找秦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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