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 (第1/2页)
光绪十一年四月二十七,广州城从三天前就开始变了。
天还没亮,知府衙门的差役就提着水桶和刷子上街,把长堤大马路沿街的骑楼柱子刷了个遍。珠江边的垃圾被清了个干净,连码头边上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渔网都被一把火烧了。府衙贴出告示,从二十七日起三天内,城中禁止屠宰、禁止当街晾晒衣物、禁止随地便溺,违者罚银五钱。告示上的字是龚文师爷的手笔,措辞客气得很,但底下那方鲜红的知府大印让每个路过的人都晓得——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何府里的气氛比街上更紧三分。林青从三天前就开始亲自带人巡夜,每班八个人,四个时辰一换,把何府前后三道门守得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要辨一辨公母。秦舒云带着苏筱和孙小蕾,连熬了两个通宵,把联市商团的秘密账册全部转移到孙小蕾杂务库房地底下的暗室里。明面上留的那套假账做得滴水不漏,连每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用秦舒云的话说——“就算户部的老账房亲自来查,也翻不出毛病。”
但何成局心里清楚,左宗棠不是来查账的。这位钦差大臣从陕甘千里迢迢绕道广州,名义上是“巡阅沿途炮台防务”,实际上谁都明白——朝廷要对法开战,左宗棠是来摸广东的底。炮台修得怎么样,水师的船还能不能打,制造局的枪炮够不够用,这些才是左宗棠真正关心的东西。至于联市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只要账面上过得去,左宗棠犯不着深究。毕竟这位左帅虽然是清官,但不是傻子。他知道广州制造局每年只有三万两拨款,这点银子别说造新枪,连修旧炮都不够。何成局是怎么搞到额外经费的,左宗棠不会问,何成局也不会说。
四月二十七日,巳时三刻。
广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漫天尘土中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三十二名亲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兵丁穿着湘军特有的灰布军装,腰悬腰刀,肩上扛着***。三十二人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得像在操场上走正步。亲兵后面是八抬大轿,轿帘紧闭,轿顶上那根钦差大臣的孔雀翎在风中微微颤动。轿子后面又跟着十六名亲兵,殿后的是一辆骡车,车上装着文书箱和换洗衣物。
何成局率领广东布政使司、广州府、广州水师等大小官员数十人,在南门外官道旁列队迎接。他穿着正三品的补服,胸前绣着孔雀,头上戴着蓝宝石顶戴,腰间的佩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行头他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回,每次穿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补服太厚,四月的广州晒得人冒油;官帽太沉,压得额头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最要命的是那串朝珠,檀木珠子沉甸甸地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戴了副镣铐。
官道上尘土飞扬的时候,何成局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列。王文韶站在他右手边,老巡抚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拱手垂立,姿态端得四平八稳。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袖口里轻轻捻动——那是一种焦虑的微动作。王文韶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左宗棠,当年左宗棠还在两江总督任上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桩盐务案弹劾过王文韶的老师,王文韶记了半辈子。
轿子停了。轿帘掀开,左宗棠从轿子里走下来。
何成局是第一次见左宗棠本人。之前他只在画像上见过——画像上的左宗棠是个面容清癯的文官,长须飘飘,目光如炬。但真人跟画像差了太多。左宗棠今年五十九岁,看上去却像六七十岁的人。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拖,那是当年在西北打仗时落下的老伤。他的脸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一把花白胡子稀稀拉拉的,远没有画像上那么威风。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何成局心里咯噔了一下。左宗棠的眼睛不大,眼袋松弛下垂,看上去像一个没睡醒的老农。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眯起来,瞳孔里射,出的光芒锐利得像刚从砂轮上磨过的刀锋。那不是官场老油条的圆滑,而是一个在战场上杀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和锐利。
“卑职广东布政使何成局,恭迎左帅大驾。”何成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左宗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打量了何成局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何成局的官帽上停了一下,在他胸前的补子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佩玉上。那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籽料,雕的是马上封侯的纹样,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何成局花了三百两银子从十三行买来的。
“何布政使。”左宗棠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浓重的湖南口音,“你这块玉不错。”
何成局心里打了个突。左宗棠向来以清廉闻名,最看不惯的就是官员佩戴奢侈之物。他赶紧躬身道:“回左帅,这是卑职家传之物,不敢擅弃。”
“家传的?”左宗棠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块玉,然后移开目光,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带路吧。先去虎门看炮台,回来再看制造局。”
“左帅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到驿馆歇息——”
“不必。”左宗棠打断他的话,转身就往轿子里钻,上轿之前撂下一句话,“本钦差来广州不是歇息的。”
轿帘重新放下,亲兵们调转马头,队伍重新出发。何成局站在官道旁目送左宗棠的轿子往虎门方向行去,心里飞快地分析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左宗棠对他的佩玉不满——这不奇怪,左宗棠对谁的佩玉都不满。但左宗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明他对何成局本人暂时没有太大的敌意。真正的考验在虎门炮台和制造局——那才是左宗棠此行要看的关键所在。
虎门炮台位于珠江入海口,是广州海防的第一道防线。炮台依山而建,正对着伶仃洋,地势险要,视野开阔。左宗棠的轿子在炮台山下停下,何成局带着广州水师副将李元度等人早已在此恭候。左宗棠撩开轿帘走下来,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了一眼炮台上的大炮。那些大炮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伶仃洋的海面。
“虎门炮台原有炮位六十四座,经林文忠公整顿后增至八十二座。咸丰六年英法联军攻广州时损毁大半,同治年间陆续修复,目前可用炮位五十一座。”李元度跟在何成局身后,边走边报着数据。他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一身戎装,说话的声音粗声粗气。
“五十一座。”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他虽然左脚有些跛,但爬起山来速度丝毫不慢,身后的亲兵和官员们反而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左宗棠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座炮台旁边,伸手摸了摸炮身。炮是前装滑膛炮,铸铁炮管上锈迹斑斑,炮架上的木头已经被海风腐蚀得起了裂纹。
“这座炮是哪一年铸的?”左宗棠问。
“回左帅,此炮铸于嘉庆十四年,是佛山铁厂所造。”李元度答道。
“嘉庆十四年。到今年已经七十六年了。”左宗棠用指节叩了叩炮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转头看着何成局,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何布政使,你管着广州制造局。这种嘉庆年间的老炮,还能打吗?”
何成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回左帅,此炮虽旧,但炮身完好,每年都会定期试射。上个月试射三发,有两发命中靶船。但也请左帅明鉴——这种老炮射程只有三里,装填一炮需要一炷香的工夫。面对法国海军的新式后装线膛炮,确实力不从心。”
左宗棠眯起了眼睛。他显然没想到何成局会这么坦诚——别的官员面对钦差质问,通常都是拼命遮掩说好话,何成局却直接把自家短板摊在桌面上。这种态度要么是极其愚蠢,要么是极其自信。
“那依你之见,虎门炮台能挡住法国人的兵船吗?”
“挡不住。”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王文韶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元度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几个水师营的将领更是面露怒色。在钦差大臣面前说海防挡不住敌人,这不是找死吗?
但左宗棠没有发怒。他只是继续用手叩着那尊嘉庆老炮的炮身,咚咚咚,沉闷的响声在海风中回荡。
“继续说。”
“虎门炮台最大的问题不是炮少,是炮旧。五十一座炮位中,四十四座是前装滑膛炮,射程短、装填慢、精度差。面对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后装线膛炮,射程差了将近两倍——也就是说,法国人的兵船可以在虎门炮台的射程之外,舒舒服服地把炮弹打到炮台上来。我们只能挨打,还不了手。”何成局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公事,“如果朝廷拨款充足,卑职建议将虎门炮台的主炮位全部换成克虏伯后装线膛炮。克虏伯炮射程八里,装填速度快三倍,精度更是天壤之别。十二门克虏伯炮,就能把法国兵船挡在伶仃洋外。”
“克虏伯炮多少钱一门?”
“连同炮弹和备用零件,一门大约八千两。”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十二门克虏伯炮,将近十万两银子。朝廷一年给广东海防的拨款才五万两,连买六门炮都不够。他知道何成局说的是实话——虎门炮台确实挡不住法国兵船。那些嘉庆年间的老炮吓唬吓唬海盗还行,真要跟法国海军硬碰硬就是一堆废铁。但何成局敢于在钦差面前直接说“挡不住”,这份胆量让左宗棠不得不对这个广东布政使多看了两眼。
“李副将。”左宗棠忽然转向李元度,“何布政使说虎门炮台挡不住法国兵船,你这个水师副将怎么看?”
李元度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是个实诚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但在这种场合说话就有些吃力了。他看了看何成局,又看了看左宗棠,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回左帅,何大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情。末将去年带水师在伶仃洋演习,用虎门的主炮打靶船。打了十炮,只中了三炮。靶船还是停着不动让我打的。法国人的兵船在海上跑起来,浪打浪,船晃船,再好的炮手也不敢说能打中。更别说——法国人的炮比我们远。”
“何布政使,新式克虏伯炮,制造局能不能自己造?”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何成局等的就是这一问。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答:“回左帅,制造局目前的技术能力,仿制克虏伯炮还需时日——主要是炮管钢材的冶炼工艺尚不成熟,强行仿制恐有炸膛之险。但在后装线膛枪方面,制造局已取得重大突破。卑职已命人将样枪备好,左帅随时可前往制造局视察。”
左宗棠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对亲兵队长挥了挥手:“下山,去制造局。”
广州制造局在城南珠江南岸,依水而建,占地百余亩。自从何成局兼任制造局总办以来,这里已经扩张了将近一倍。但何成局当然不会让左宗棠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从前天晚上开始,秦舒云和林青就带着人把制造局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所有联市商团秘密采购的进口钢材全部藏进了地下仓库,所有未申报的试验型枪械全部锁进了梁铁海的私人工具箱。就连陈阿四都被从禁闭室里临时转移到了孙小蕾的暗室里,由唐晚晴亲自看管——当然,对外只说是“染了时疫,正在就医”。
制造局大门敞开。左宗棠的轿子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何成局亲自上前掀开轿帘。梁铁海带着制造局最得力的几个徒弟在大门口迎接,人人穿着崭新的工服,工服上还带着刚熨出来的褶子。
“这位就是梁铁海梁师傅,佛山冶铁世家,也是制造局的枪械技术负责人。”何成局引荐道。
梁铁海拱手行礼,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榕树叶子都在抖:“草民梁铁海,参见左帅!”
左宗棠看了看梁铁海那双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眼睛和满是老茧的手掌,微微点头:“梁师傅打了多少年铁?”
“回左帅,十四岁跟着爹学打铁,今年六十四,打了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十年打一口好铁,不容易。带路吧。让本钦差看看制造局能造出什么好枪。”
梁铁海将左宗棠一行引到制造局的试枪场。试枪场是一块长条形的空地,一端竖着十块厚木板做成的靶子,靶子上用白灰画着同心圆。另一端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三杆枪——一杆是朝廷制式的鸟铳,一杆是普鲁士原产的德莱赛击针枪,还有一杆是制造局仿制改良的新枪。
左宗棠走到桌前,一一拿起三杆枪仔细端详。他拿起鸟铳的时候面无表情——这种枪他见得太多,湘军里装备了上万杆,打一枪要灌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熟练的老兵一盏茶能打两枪,新兵一盏茶打一枪还得手忙脚乱。他拿起德莱赛枪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这枪他从李鸿章那里见过,知道是普鲁士货。然后他拿起了制造局改良的新枪。
“这枪比德莱赛轻?”左宗棠掂了掂新枪的分量,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
“轻了二斤三两。”梁铁海上前一步,指着枪管介绍道,“枪管用的是佛山本地的精炼坩埚钢,管壁比德莱赛薄了两分,强度反而高一成。枪托用的是铁力木,比胡桃木轻且更耐潮——广东潮湿,胡桃木枪托容易变形,铁力木不会。”
“射程呢?”
“有效射程三百步,比德莱赛远了五十步。极限射程可达四百步,但精度会下降。”
左宗棠放下新枪,走到靶位前看了看那十块厚木板,伸手摸了一下木板上的纹路,回头说了两个字:“试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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