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1章 青云宗的剑太软,我们走 (第2/2页)
她没有收木栏。木栏带不走。也不用带。
她只收账册、砚台、两支笔、药王谷檄文抄录、青云客卿帖退回那一页账。病童的缺口碗被小禾用布包住。姜璃把废方卷起时,第一格细红火仍贴着纸纹。她用铜针穿过纸角,把它固定在药箱内侧。
“火不能灭。”
秦长青道:“那就别灭。”洛清寒左手拿起断剑,想站起来。姜璃立刻按住她肩。
“我说没说半个时辰内别动?”
洛清寒道:“说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洛清寒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用左手。”
姜璃被气笑。她从药箱底翻出一条旧布,把洛清寒右臂连袖子一起固定在身侧。绕第一圈时,洛清寒没说话。
绕第二圈时,她低声道:“太紧。”姜璃道:“就是要紧。”绕第三圈时,洛清寒道:“我不能拔剑。”
姜璃抬眼。
“你刚才已经拔够了。”
洛清寒沉默片刻。
“嗯。”
姜璃的手慢了一点。她把布结打在洛清寒左侧,方便解开。
“真要拔,用左手。”
洛清寒看她。姜璃别开眼。
“但最好别拔。”
苏掌柜在旁边记下。洛清寒右手,暂禁剑。姜璃看见,皱眉。
“这个也记?”
苏掌柜道:“以后她要不认账,我翻给她看。”洛清寒道:“我认。”姜璃哼了一声。
“你最好认。”
长青门木栏外,山风吹过。木栏晃了一下。黑石旁落着几粒青灰。
洛清寒停了一下。那几粒青灰是这些日子藏剑池黑石磨下来的。她每天练剑时,断剑都会在黑石旁放一会儿。她走过去,左手把那几粒青灰捡起。
指腹碰到黑石时,黑石有了些温度,像送行。
洛清寒把青灰放进剑鞘布里。姜璃看见了,没有催。病童抱着碗,忽然问:“这里不要了吗?”
没人立刻回答。破木棚。旧井。
歪石桌。木栏。这些东西都很破。
可从长青门落在这里开始,它们就不是普通破地方。秦长青在这里立过长青门的规矩。姜璃在这里炼过第一炉稳伤丹。
洛清寒在这里把青云客卿帖原样退回。苏掌柜在这里记下了一笔又一笔青云宗还不清的账。小禾扶着病童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秦长青看向旧井。井底那一寸外门石阶在水光里晃了一下。他道:“不是不要。”
病童抬头。秦长青道:“先放着。”苏掌柜在账册最后一行写下。
长青门旧址,暂留。写完,她把账册合上。
“走吧。”
他们离开木栏时,没有锁门。因为本来也没有门。山道往西,草比青云宗山门前的草深。
刚走出两里,小禾就有些扶不住病童。苏掌柜把账册背到身后,换手扶人。姜璃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门已经被树影挡住。
但那块新碑像还在山上亮着。她忽然道:“洛清寒。”洛清寒偏头。
“赢了为什么不高兴?”
洛清寒脚步没停。她看着前面的荒路。路上有昨夜雨后留下的浅泥。
“赢了赵无极,不算赢。”
姜璃皱眉。
“他本命剑都断了,太玄令也没了。”
“嗯。”
“那还不算?”
洛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剑,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姜璃怔住。洛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断剑。
“我断的是他偷来的旧功。”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被固定住的右手。
“我的剑,还没立住。”
姜璃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倒是知道。”洛清寒道:“疼知道。”
姜璃没再怼她。秦长青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
只在前方淡淡道:“断一把剑,不等于立一条道。”洛清寒抬头。秦长青没有继续解释。
他踩过一段湿泥。泥里有旧矿渣。黑色。
细碎。不像青云山上的石。到傍晚时,青云宗的山影已经落在身后。
前方是一片荒坡。荒坡下有散修踩出来的窄路,路边立着半截旧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泡花,只剩一个“矿”字还能看清。苏掌柜停下。
“这里以前有矿?”
秦长青看着那半截木牌。
“黑石矿脉支脉。”
姜璃立刻看他。黑石矿脉。这四个字,长青门的人都不陌生。
三年前旧账从这里起。赵无极本命剑也吃过这里的旧髓。洛清寒袖中的断剑动了一下。
她的手没动分毫。剑自己动了。她左手按住剑柄。
断剑缺口处那一点青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姜璃看向前方荒坡。
“寒砂?”
秦长青点头。
“应该有。”
荒坡后方,有一个半塌的矿洞。洞口被枯藤遮住一半,藤上挂着雨后的水珠。洞内很暗,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冷意和一点金石味。病童闻到那股冷味,抱紧了碗。
“冷。”
姜璃道:“冷就对了。”她走到洞口,蹲下,用铜针拨开一层湿土。土下露出几粒灰白砂。
她捻起一粒,放在鼻前闻了闻。寒。但不死。
“寒井砂不够。”她道,“这个能替半味。”
苏掌柜立刻记。废矿寒砂,可替半味。秦长青走进矿洞。
洞壁上有旧凿痕。不是新矿。很多年没人来过。
地面还有断掉的木轨,木轨旁散着几块黑矿渣。黑矿渣里有一点残灵,浅得几乎散尽。洛清寒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的断剑又响了一声。
叮。姜璃抬头。
“你的剑?”
洛清寒低头看断剑。断剑没有亮。刚才那一声,不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
秦长青停在洞内三丈处。洞深处很暗。暗处又响了一声。
叮。像有另一截断掉很多年的剑,在石头里醒了一下。洛清寒左手慢慢握紧剑柄。
右手被布固定着,不能动。她没有往前冲。只站在洞口,看向那片黑暗。
姜璃把药箱放下,先去扶病童坐到背风处。
“别看热闹。”她对洛清寒道,“你的手还挂着账。”
洛清寒嗯了一声。可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洞深处。秦长青回头看她。
“听见了?”
洛清寒道:“听见了。”
“像什么?”
洛清寒想了想。
“不像青云宗的剑。”
洞深处的剑鸣又轻了一点。石壁上落下一粒冷砂,正落在洛清寒脚前。秦长青没有笑。
他只看了一眼洞壁上的旧矿脉残痕。
“今晚在这里落脚。”
苏掌柜把账册放到一块干石上。小禾扶病童靠着洞口坐下。姜璃已经开始刮洞壁寒砂。
洛清寒仍站在洞口,左手握着断剑。青云宗的山影在远处彻底沉下去。矿洞里,那声极轻的剑鸣,又响了一次。
不是洛清寒的断剑。也不是青云宗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