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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道门

  第三章 那道门 (第1/2页)
  
  雨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小了一些。
  
  不是停了,是小了一些。从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倒的暴雨,变成了一种细细密密的、绵长的、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细雨。雨丝飘在空气里,不像是落下来的,更像是本来就悬浮在那里的,被风一吹,就斜斜地荡过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
  
  嘶。
  
  像叹息。
  
  王馨梦画完了那只狐狸。
  
  她看着纸面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白色轮廓,忽然觉得它不像是在睡觉,也不像是在等什么。它像是在躲。
  
  把四条腿收在身下,把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声音——这不是睡觉的姿势,这是害怕的姿势。是一只狐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希望什么都看不到它,希望它什么都不用看到。
  
  她盯着那只狐狸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空白的一页。
  
  她没有再画了。
  
  她把自动铅笔夹在速写本的封底上,合上本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了“嘎”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在这里坐了太久。
  
  她走出第一个房间,站在走廊里。
  
  走廊不长,从她站的位置到客厅的入口,大概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但她没有往客厅走。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廊的另一端,还有一扇门。
  
  不是卧室的门,不是那种装了门把手、上了漆、一看就知道是用来住人的门。那扇门在走廊的最深处,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白灰刷的,和周围的白墙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王馨梦走近了两步。
  
  她看清了。
  
  那扇门的表面,糊着一层墙纸。
  
  墙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皮。墙纸的花纹是那种很老式的小碎花,浅蓝色的底,上面开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褪色褪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花朵。整张墙纸贴得不算平整,中间有几道鼓起来的褶皱,像皮肤上的疤痕,像什么东西被强行压下去之后,又从底下鼓了出来的痕迹。
  
  不是贴上去的。
  
  是糊上去的。
  
  有人用胶水——或者浆糊,或者别的什么粘合剂——把这扇门整扇糊住了。墙纸从门框的上沿一直贴到下沿,从左边的门框一直贴到右边的门框,把门缝、门把手、门锁,全部盖在了下面。
  
  这是一扇被藏起来的门。
  
  王馨梦蹲下来,伸出手,指甲碰了碰墙纸翘起来的那一角。纸很脆,指甲轻轻一碰就戳进去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干燥的“咔嚓”,像踩碎了一片枯叶。
  
  她把那一角掀起来一点点。
  
  底下是木头。
  
  深色的、老旧的、很久没有被光照过的木头。木头的纹理在墙纸下面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些被压得太久、已经快要忘记怎么说话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松开手,墙纸又弹了回去,盖住了那片木头。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客厅的光照不到这里,卧室的灯也照不到这里。唯一的光源是走廊中间那盏壁灯——一个很小的、圆形的、玻璃罩已经发乌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像是快要熄灭的光。那盏灯什么时候亮的,她不知道。也许是进来的时候就亮着的,也许是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碰到的开关,也许——也许它一直在亮着,在这栋无人的、被遗忘的公寓里,亮了很多年,等着有人来看见这扇门。
  
  王馨梦站起来,转过身,走回了客厅。
  
  客厅里的五个人都在。
  
  方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袋撕开了的面包,正在往嘴里塞。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仓鼠。看到王馨梦从走廊里出来,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嚼了几下,咽了。
  
  “你怎么跑那边去了?”方舟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面包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荧光绿的T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那边还有一扇门。”王馨梦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的注意力还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那道被墙纸糊住的、被藏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很久以前不希望被人发现的门。
  
  “什么门?”赵鸣从书架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这次他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像拿一个道具。
  
  “走廊最里面,”王馨梦用手指了指身后,“糊着墙纸,但是下面是一扇门。”
  
  沈清辞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方舟不一样,不是那种猛地弹起来的,而是一种缓缓的、像水从低处往高处流一样的速度。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不再是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而是蓬松地散在肩头,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他看了王馨梦一眼,然后朝走廊走去。
  
  他走过王馨梦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淡的风。那阵风里有雨水的气息,有亚麻布料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干净的、冷冷的气味。
  
  方舟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跟了上去。林知夏跟在方舟后面,赵鸣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也跟了过去。陆一鸣最后才站起来,他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咔”声,然后双手插回裤兜里,踢踢踏踏地走在最后面。
  
  六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昏黄的壁灯光照在那面糊了墙纸的墙上,把那些浅蓝色的小碎花染成了旧旧的、发黄的米色。墙纸上的褶皱和鼓包在侧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愿意被说出来的秘密。
  
  方舟第一个伸手。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墙纸覆盖的那片区域,发出的不是敲墙的声音——不是那种沉闷的、实心的“咚咚”声,而是一种空心的、带着一点点回响的“空空”声。
  
  后面是空的。
  
  “真的有门。”方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走廊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被来回弹了几下,变得有些失真,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赵鸣蹲下来,和王馨梦刚才一样的姿势,用手指掀起墙纸翘起来的那个角。他掀得比她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大一片木头。木头的颜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近乎于黑色,上面有一些隐约的纹路,像水的波纹,像风的痕迹,像什么人用手指在上面画过的、已经看不太清的线条。
  
  “这是什么门?”赵鸣的声音很小,像是怕门那边的什么东西听到,“看起来……不像现代的。”
  
  “废话。”方舟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掀了掀墙纸,他掀的力气大了一些,墙纸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发出一声清晰的撕裂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门那边有什么回应。
  
  没有回应。
  
  门那边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知夏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的碎花连衣裙被墙壁蹭了一下,沾上了一些灰,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没有拍干净,也就作罢了。
  
  “这栋房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她。
  
  陆一鸣从最后面挤了过来,弯下腰,歪着头,把脸凑到墙纸的裂缝前面,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眯着,往缝隙里看。他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沈清辞一直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站在六个人的最中间,既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往后退。他看着那扇被墙纸糊住的门,眼神和之前在门口时一样——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期待。
  
  是那种“我早就知道它会在这里”的眼神。
  
  王馨梦注意到了他没有动。
  
  她也注意到了他看那扇门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个“新发现的东西”,而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存在、现在终于出现”的东西。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条鱼从水面上跳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了水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她来不及抓住它,也没有深想。
  
  “要不要撕开?”方舟回过头来,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赵鸣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林知夏咬了咬嘴唇,也没说话。
  
  陆一鸣耸了耸肩。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了回来,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脚下那块被踩了许多脚印的木头地板,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板上的一道划痕。
  
  没有人说“撕”,也没有人说不撕。
  
  王馨梦蹲了下来。
  
  她从黑色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刀。不大,刀身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长,银色的,刀柄是黑色的塑料,用了很久了,边角都磨圆了,刀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猫,猫的脸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两只眼睛还看得清。
  
  那是她削铅笔的刀。
  
  她握着这把刀,把刀尖抵在墙纸上,顺着墙纸翘起的那一角,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下去。
  
  刀很锋利。墙纸像纸一样被划开了,发出一声绵长的、细细的“嘶——”。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像是在撕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长,像是被压了很久的胸腔,终于等到了一道缝隙,让空气从外面涌了进来。
  
  王馨梦没有停。
  
  她顺着门框的边缘,一刀一刀地划。墙纸在她的刀口两侧卷起来,像被剥开的皮肤,露出底下那片深色的、老旧的、纹理纵横的木门。门把手露出来了——黄铜的,氧化成了暗绿色,上面铸着一个花纹,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门锁也露出来了,一个圆形的锁孔,锁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铜边。
  
  她划完了最后一道。
  
  墙纸从门上一整片地剥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那扇门完整地出现在了六个人面前。
  
  深色的木头,高度大概两米,宽度不到一米,不大,但看起来非常重。门把手在右侧,说明门是朝里开的。门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雕花,没有刻字,没有贴过任何东西的痕迹——除了那道被刚刚划开的、现在还贴在门框边上的、碎花墙纸的残余。
  
  门是关着的。
  
  但不是锁着的。
  
  王馨梦蹲在门前,那把削铅笔的小刀还握在手里,刀尖上沾了一点墙纸的碎屑和干透了的胶水的粉末。她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身后的五个人,没有说话。
  
  方舟走了过来,伸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沈清辞终于动了一下。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他点了头。
  
  方舟按下了门把手。
  
  黄铜把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干涩的“咔嗒”,像一把老骨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方舟没有推,他只是按下了把手,然后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
  
  大概只有两指宽。
  
  但就是那条缝,让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从门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不是任何一扇被关闭了几十年的门打开时应该有的气味。涌出来的是——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气味”的那种没有,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没有——像是这扇门后面连空气都不存在,像是一片彻底的、绝对的、连气味这种最基本的东西都被抽空了的虚无。
  
  那种“没有”是有重量的。它从门缝里压出来,压在每个站在门前的人的脸上、胸口上、皮肤上。它不是在往外涌,它是在往外——扩张。像一个一直在缩小、缩小、缩小到了极限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于是毫不犹豫地、贪婪地、不可阻挡地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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