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寓 (第2/2页)
沈清辞站在窗户前面。
窗户被藤蔓从外面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小块玻璃没有被遮住,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他就站在那片光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肩上的背包已经取下来了,放在脚边。那只白狐公仔面朝上躺着,两颗不对称的纽扣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裂缝。
王馨梦走到矮柜前,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好的那个口袋,拉链没有坏——从里面拿出了速写本和那盒固体水彩。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水彩盒夹在胳膊下面,然后又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了,完好如初。
她抱着这些东西,转身又往走廊那边走了。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听到身后客厅里传来方舟的声音。
“这房子真够旧的。”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了第一个房间,把速写本和水彩盒放在书桌上,拉过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也是老式的,木头椅子,坐上去会发出“嘎”的一声,然后就会稳稳地撑住她。她把椅子调整了一下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的藤蔓在雨里晃来晃去,雨水从叶子上滑下来,一颗一颗地,像谁的眼泪。她看不到天,看不到树,看不到山,只看到那些藤蔓——绿的、深绿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一层叠着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她不觉得闷。
她反而觉得安全。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刚才在山上画的那棵歪脖子松树还没有画完,只画了一半的树干和一片蕨类。她拿起自动铅笔,想接着画下去,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来。
她已经忘了那棵松树长什么样了。
在山上看到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那些颜色、那些形状、那些光影,都在雨水和这间陌生的房间面前溃散了。她只记得那只白狐——那道在雨中消失的白影,那双在看她的琥珀色的眼睛。
她放下笔,把速写本合上了。
她没有画画。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速写本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藤蔓在雨中摇晃。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音,像很多很小很小的手在敲一扇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门。
她没有听到客厅里的声音。
一点都没有。
客厅里的五个人在王馨梦离开之后,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只有雨声。雨声从外面灌进来,从门缝、从窗户的缝隙、从墙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裂缝里,塞满了整间客厅。那声音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这栋公寓不是被老榕树的根裹着的,而是被雨水裹着的——它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雨里,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已经长满了藤壶的船。
方舟先开口了。
“她去哪儿了?”他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知道。”林知夏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起伏,“可能是去看房间了。”
“她倒是挺自来熟的。”方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恶意但绝对算不上善意。他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很大,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吱呀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地方真是绝了。在这种地方能有这么一栋房子,你们说是不是挺奇怪的?”
赵鸣推了推眼镜,在茶几旁边蹲着,没有起来。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灰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下面木地板的颜色——比想象中深,几乎是黑色的。
“这里之前住的是什么人?”赵鸣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管他住的是什么人。”陆一鸣从那盏吊灯下面走出来,往沙发那边走,走到方舟旁边的时候,抬起脚在方舟的膝盖上轻轻踢了一下,“往那边挪挪。”
方舟挪了挪,陆一鸣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随意,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和方舟那种刻意放松的坐姿不同,他是真的不在乎这沙发脏不脏、灰不灰的。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了,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闭目养神。
方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林知夏。
林知夏还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她没有挪到沙发上去,好像那个位置只是临时的,好像她随时要站起来。她手里还握着手机,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漆漆的,像一个什么都不会映出来的、被关掉了的镜子。
“林知夏。”方舟叫了她一声。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听到了。
“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方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压低了一点声音,“会不会觉得我们突然对她好,挺奇怪的?”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机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灰暗的光线削去了所有表情的脸。
“她不会。”沈清辞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站在窗边,姿势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窗户,背对着所有人。不同的是,他的头微微侧了一点,像是在听窗外的雨声,又像是在听客厅里的对话。他的长发还是湿的,贴在背上,把亚麻衬衫打湿了一大片,浅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蓝色,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手帕。
“她不会觉得奇怪。”沈清辞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因为她从来没有被我们‘好’过。没有比较,就没有奇怪。”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不是那种需要被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的安静。沈清辞的话像一块石头,不大,但沉,丢进水里不会溅起水花,只会直直地沉到底,沉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方舟第一个打破了安静。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做出来的轻松:“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赵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贴着嘴唇说出来的:“你们说,她会不会在这里画画?就是……把我们画进去?”
“她画我们干什么?”陆一鸣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她画的东西从来都是花啊草的,什么时候画过人?”
林知夏忽然开口了:“她画过。”
所有人都看她。
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手机,声音像是在跟手机说话,而不是在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上次美术课,老师让画同桌。她画了方舟。”
方舟愣了一下:“画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看。”林知夏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从方舟脸上扫过去,又从陆一鸣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赵鸣身上,“她画得很认真,画了整整一节课。画完之后她把那张纸从速写本上撕下来了。”
“撕下来干嘛?”赵鸣问。
“不知道。”林知夏说,“可能是不想要了。”
“她本来就什么都没画好过。”方舟靠回沙发里,声音大了一些,恢复了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美术生?也就那样吧。”
“她考了全县第三。”赵鸣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那道划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方舟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客厅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窗户上那片没有被藤蔓遮住的玻璃,现在也暗了下去,不知道是天上的云层又厚了一层,还是雨把最后一点光也浇灭了。
陆一鸣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那双运动鞋也湿透了,鞋带上有泥,鞋面上踩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树叶,已经碎了,只剩几根叶脉还完整地贴在布料上。
“高中的事,”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你们都想好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
但也没有人说不。
沈清辞从窗户边转过身来了。他的脸终于被客厅里的人看清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皮肤比平时更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淡到接近于皮肤的颜色。只有眼睛是深的,深到看不透。
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从第一个房间里透出来的、微弱的、暖黄色的光——那是王馨梦进去之后打开的灯。那盏灯是落地式的,灯座上有一个旋钮,她拧了一下,灯就亮了。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开灯一样自然。
“她不会碍事的。”沈清辞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但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四个字后面的意思。
不是“她不会碍事”。
是“她不会碍事”之前的那句话。
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它在沈清辞的喉咙里、舌头上、牙齿之间滚了多少圈,没有人知道。但当它终于被说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是一个问句了。
它是一个答案。
方舟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走廊入口处,往里面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是第一个房间的门,门半开着,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长方形。他看不到王馨梦,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沙发边上。他没有坐下,而是弯腰拿起了自己那个登山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举起来朝大家晃了晃:“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等雨小了再说。”
林知夏没有说话,但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来,坐在了沙发上。
赵鸣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山里的雨就是这样——要么不下,要么下到天荒地老。他把门关上了一些,留了一条缝,让风不至于直接灌进来。
陆一鸣重新靠回了沙发里,这次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盯着那盏水晶吊灯,盯着那些蒙着灰的、折射着暗淡光线的小小水晶,像是在数它们到底有多少颗。
沈清辞从窗边走回来,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幅海景画。画里的海是蓝色的,太阳是橘红色的,天空是淡紫色的。那些颜色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到近乎悲伤的和谐。
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手指在画框的边缘上轻轻擦了一下。
灰被擦掉了,露出一小截木头的颜色。深棕色,和画框其他地方的颜色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非常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到。那刻痕不长,大概是两个指节的长度,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又像一个画了一半的符号。
他收回了手,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坐在沙发最边上的那个位置,和林知夏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沙发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脚边的皮革双肩包拉过来,放在腿上,手指碰到了那只白狐公仔,把那颗歪了的高一点的纽扣眼睛正了正——其实正了之后反而更不对称了,因为两颗眼睛本来就是一高一低的。他正完之后又把它歪了回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雨还在下。
客厅里的五个人各自待着,吃东西的吃东西,看手机的看手机,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他们之间偶尔有几句对话,但都很短,短到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交流。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谁知道呢。”
“要是停不了怎么办?”
“那就等。”
“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走廊尽头,第一个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还亮着。
王馨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书桌前站起来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雨声忽然大了好几倍,哗哗地涌进房间里。藤蔓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有几片叶子被雨打落,在风中转了两圈,落在了窗台上。
她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
那滴雨水落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透明的,在她的体温下慢慢地变小、变小,最后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块微微发凉的皮肤,和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潮湿的痕迹。
她把窗户关上了。
雨声又小了下去,退回了墙外。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这间陌生的、被时间遗忘了的房间。木床、浅蓝色床单、格子薄毯、书桌、玻璃板下面褪色的字迹、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她的速写本还摊在书桌上,空白的那一页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块等待被填满的空地。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了笔。
她开始画了。
画的不是松树,不是蕨类,不是露水。
她画了一只狐狸。
白色的。
在纸的正中央,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四条腿收在身下,尾巴绕到前面,盖住了鼻子。耳朵竖着,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画那只狐狸的时候,客厅里的五个人,正在用一种无声的、不需要语言的方式,完成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共识。
那个共识不长,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